“我不是……”
沈令衡身形一晃,急声道:“叔祖母是长辈,又刚见丧,我们不能顶撞她,而且生辰宴那次都是误会,我以为你是故意……”
他刚想说她是故意闹出事端,引人注意,可对上沈霜月满是嘲弄的眼,嘴里所有的话就都堵了回去。
言语变得苍白,连解释都格外可笑。
沈霜月见他自知理亏吞吞吐吐的样子,脸上更冷了些。
“我跟沈家最好的结局,就是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你们回去吧,以后别来这里了。”
“阿月!”
沈令衡见她转身急声道:“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哪怕你恨我都好,可是母亲她是真的病了,昏睡时嘴里还在叫着你的名字,你难道半点母女之情都不念……”
“那又如何?我也曾经病重,我也哭着喊着叫过你们!”
沈霜月失去了耐心,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要远离他们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她甚至不曾因为他们之前所做怨恨报复,只是想要从此两不相干而已,他们为什么就要一直纠缠不放。
皙白面上冷漠,亭亭净植下,骨子里透出的疏远冷厉惊住了沈家兄弟二人。
“我以死相逼不愿意嫁进庆安伯府时,我被浑身是血扔在沈家祠堂,连枝拿命换我出来时,我嫁进谢家之后被他们栽赃,被他们拿着沈婉仪的命逼着我冬跪冰雪、夏跪烈阳时。”
“我没有病过?我没有求过?”
沈令衡被她质问的倒退了半步,而沈霜月则是咄咄向前。
“一个月多月前,我满身是伤几乎死在了庆安伯府,连皇城司的人见我浑身伤血都不曾喝问过我,你呢?沈令衡,你是忘记你当日说的话了,还是忘记你说让我该在四年前一条白绫勒死了自己。”
“沈夫人的确没为难过我,可她是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还是不知道这四年里,你们沈家人远比外人还要刻薄冷漠的苛待?”
“我不曾怨恨沈家,不曾报复你们,那是因为我知道我曾经受恩于沈家十五年,他们将我养大,可是你当真觉得我是没有能力报复你们?”
“还是你觉得你们这几年所做的事情传出去后,你们沈家还能立得住你们那一身不蔓不枝的硬骨头,端的起百年世家不与污浊同流的气节?”
沈令衡面无血色,手中发抖。
“滚。”
一个粗鄙不该是贵女所言的字,代表沈霜月耐心耗罄。
她满面寒霜骂完之后,挥袖转身就朝着府里走,听到身后那因时隔太久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似是想要上前,她猛地回头。
“你也滚。”
“别逼着我扇你!”
沈令杰想要上前的脚顿住,片刻后漆红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看着紧闭的大门,沈令杰摸了摸自己鼻子,满脸悻悻然地嘟囔了一句“脾气真大”,比起脸色苍白的沈令衡,他明显要好得多,拍了拍身上故意弄上的泥浆,转身就打算走。
“你就这么走了?”沈令衡开口。
“那不然呢?”沈令杰扫他一眼,“她摆明了不愿意回去,死守在这里有什么用?”
“母亲之前亲自上门都没见着人,难不成大哥也想学着母亲一样,在这门前站一站,或者跪一跪,等跪晕过去后好能博得她怜惜一二?”
他撇撇嘴,似是看穿了沈令衡的心思,
“别做梦了,阿月打小性子就犟,看着温柔重情,实则就小气记仇得很,你就是跪死在这里,她都不会瞧你一眼。”
那丫头重情义,但冷了心肠之后,也是绝情得很。
他还记得小时候在闽中王家那边,有个跟她很要好的表姑娘,二人好的能睡一个被窝,日日黏在一起,让她连他这个同胞哥哥都不稀罕搭理。
可是后来就因为那小姑娘骗了她一次,年幼的沈霜月就跟人断了往来,任那小姑娘怎么哭怎么求,哪怕王家长辈出面说和,她都不再跟人家玩儿。
那表家的姑娘尚且如此,何况是他们这些至亲。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一趟是白来,你还不相信。”
沈令杰风尘仆仆赶回京城,刚下马时整个人都快冻僵了,连口水都没喝就被拽着来了城西,他忍不住搓了搓脸,朝着掌心哈了一口气,
“大哥要等的话,自己等吧,我先回去了。”
他这会儿脑子都快冻僵了,他得回去吃饱了喝足了,好好睡一觉,再看用什么法子讨好这丫头。
赎罪总要有赎罪的模样。
沈令杰转身走了,沈令衡站在门前脸色乍青乍白。
他只是不愿意见母亲伤情,不想让她跟父亲闹得不可开交,药食不进折腾她自己的身子,他原以为沈霜月厌恨他和父亲,好歹会念及几分母女情分,对母亲心软一些。
可没想到……
里间胡萱隔着门也能听到外面二人声音,她忍不住“呸”了声,扭头道:“小姐,他们人走了。”
沈霜月垂着眼轻“嗯”了声,抬脚走到前厅时,就见关君兰站在门外满是担忧地看她,她走过去说道:“外面这么冷,站在这里做什么?”
关君兰脸颊被风吹的有些红:“里面烧了碳盆,有些闷热。”
她没说自己是担心沈霜月,只是看她脸色如常,直接略过了刚才的沈家兄弟二人,丝毫没去问外间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挽着沈霜月一边朝里走,一边说道:“安哥儿刚才一直都在念叨你,还说之前府衙上他说的那些话,都是你教他的?”
“他是孩子,说的话最能取信于人,而且总要示弱才好博得人心。”
她之前如是,关氏母子也一样,世人怜惜弱小,也惯会同情受委屈的那一个,那她们自然要成为那“弱小”。
沈霜月从不觉得用点小心思达成目的是什么错,不过对于谢俞安,这些手段的确不算光明,“安哥儿还小,你不怪我教坏了他就好。”
关君兰嗔道:“我怎么会怪你。”
今天要不是安哥儿去的及时,又在堂上“自揭伤疤”,没有他那些稚嫩却真诚的过分的言语,她想要和长房分家怕还得费一番功夫,指不定闹到最后还要再见些血才行。
她摸了摸自己额上的伤口,如今这情形已经比她预料的要好的多,她能全须全尾的带着安哥儿搬出来。
沈霜月瞧着她额头说道:“伤口怎么样,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关君兰道:“在谢家的时候已经看过了。”
谢淮知怎么可能让她顶着满头满脸的血招摇过市,之前从京兆府出来回去谢家时,他就已经找了大夫替她看过了伤,连带着还让府中下人替她搬运东西,当真是半点都没为难。
“不过我就这么过来,谢淮知和谢家那些人怕是会疑心上你。”
“疑心就疑心,他们很快就没功夫搭理我了。”
关君兰诧异,似是想起京兆府内的事,抬眼道:“你是说,魏家那边?”
沈霜月随意嗯了声,没与她解释太多,只是说道:
“太子殿下因为之前的事情破例跟陛下求了情,安哥儿的父亲应该会提前回京,你这段时间就安心住下来,等他回京之后,自然有人替你们母子出头。”
“你和安哥儿好好养伤,至于别的事情,不用操心。”
关君兰闻言就知道魏家的事不该她过问,她点点头:“好。”
“先进去吧,看看给你们安排的住处可还满意。”
沈霜月不想将心思落在不过该落的人身上,朝着胡萱吩咐了声,让厨房那边准备些膳食之后,就领着关君兰朝着后院走。
……
沈家兄弟二人在沈霜月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听闻她将人骂了,早前进宫的裴觎忍不住直笑。
他还记得十年前在闽中时,沈霜月拎着瘦弱泛狠偷了她钱袋子,撞翻了她糖人的他,叉着腰怒着眼泼辣至极的样子。
回京这么长时间,她总是隐忍着,委屈着,冷静言语,平心静气,哪怕遇到再多不公平的事情也会努力将自己劝好。
他还以为她当真变了性子了。
“你笑什么?”
景帝刚跟朝里几个老古板吵了一架,领着太子黑着脸回了养心殿,就瞧见笑得一脸荡漾的裴觎。
牧辛连忙行礼:“参加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景帝挥挥手,牧辛就低着头退了出去。
等殿内无外人,景帝这才看向裴觎:“你怎么这个时辰进宫了,而且刚才想什么好事呢,脸都成花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