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邬北地城,将军府。
雪神降临,伴随着大雪。
本已回暖,乍然入寒,打了众人一个猝不及防,街上百姓纷纷回家找出棉衣穿上,聚集在街坊里,谈论这突如其来的大雪。
街头突然有人大喊,“雪神降临,神明降临了……”
身处北地之人,无不敬奉雪神,这一声,不管真假,他们都要带上贡品去参拜一番。将军府大门和围墙被人们堵了个结结实实。
将军府内。
寒哲几次欲施法逃走,但自己的力量好像被什么封住了,他看向门口的小姑娘,眼中惊惧万分,难道雪神有两位吗?
“寒酥,这是杀害雪神的最后一人,由你来处理吧。”
容朝夕这句话说完,寒酥周身陡然爆发一阵寒气,天空飘落起鹅毛大雪,屋内温度骤降,寒气无孔不入,所有人犹如掉进冰窟。
“不被仇恨所困,好好生活……”温柔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寒酥立时回神,她看向容朝夕,“姐姐说,不可以报仇。”
她神情有些扭曲,雪神的叮嘱在与她的本心对抗。
“她说的不对。”容朝夕摇头道:“仇恨可以放下,但不能压抑,你是想报仇的不是吗?”
“……嗯。”寒酥犹豫着点头。她想报仇,可姐姐不让,她一直让自己不去想,可忘不掉。
“仇生恶,恶生魔,若你无法放下,便将其释放,不可压制。不然……你坐不稳这神位。”容朝夕言尽于此。
北夷人听的一脸懵??
什么仇恨,杀害雪神的最后一人?雪神陨落了?可眼前这个小姑娘不是雪神吗?
他们看向寒哲,想要从他口中得知这具体情况,他为什么会说雪神已经死了,他真的杀了雪神!?
寒哲低头垂眸,瞳孔惊惧到几乎缩小成一点,他在蓄力想要挣脱禁锢,这个地方,不止雪神一位神。
他偏头看向容朝夕,她方才的那些话不是一个人族的孩子能说出来的,她不是凡人!
想到那年在京都城将军府,他和太子本不会堆雪人,却鬼使神差地听了她的话,给她做了出来。千萝的死而复生,还有千萝告知的她那些不受控制的行为……
这个孩子一直透着诡异之处——她!才是东邬那个一直存在的神明!
容朝夕转头看了过来,他立刻垂下头。
他本欲染指皇权,修炼魔功得到可呼风唤雨的术法后,他便也想去那人人向往的神界看看。
不行,他不能死在这里,仙尊说他们还有人在南燕国,要去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瞬间思绪收回,他抬头看向寒酥,“你是那只小狐狸,对不起,我不知他们会那么做……”
本在犹豫的寒酥听到这话,压抑的杀气瞬间爆发出来,一道雪锁自她身后击出,锁住寒哲,将他砸向窗户,重重摔在雪地里。
事情发生在一瞬,寒哲未说完的话化作一口血水污染了皑皑白雪。
百姓们看到了那道雪花做的绳索,顿时惊叫起来,“是雪神,真的是雪神!”
寒哲抬手擦干净嘴角的雪,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她不是雪神,她的力量太弱了,他想到了逃脱的办法。
“啪……”雪锁被寒哲震开,黑气自他身体透出,直至浑身被笼罩。
“妖……妖怪啊……”百姓们惊叫。
“不是妖,是魔,那是魔,妖才不会浑身冒黑气呢。”容朝夕大声解释。
即便知道里面有妖或有魔,他们已经被吓的连连尖叫了,也没见有人走的,反而凑上来更多,北地人的胆子是真大!
寒哲看了眼容朝夕,只要躲过她的视线便能逃脱。
他迅速蓄力朝着寒酥攻去,寒酥抬手化雪接住。
果然,她的力量很弱。
寒哲压着力度慢慢地和寒酥纠缠。
黑白的气浪交织,两个半吊子的神魔大战,基本上用的还是人族的武功招式,在其上加上了各自的术法,用来加重力道、敏捷和杀伤力。
寒酥化雪为剑,刺、劈、挂、点、擦一一朝着寒哲招呼。寒哲本就有功夫底子在身,皆轻松躲过。寒酥则是凭借动物的灵敏度躲过寒哲的每一次杀招。
渐渐地,寒哲引导着战场至半空,人群之上……
容朝夕正在小包包里面找肉干……
就是现在!
寒哲使出全力击打寒酥胸口。他这一击猝不及防,寒酥险险躲开还是被打中了肩膀。与此同时,寒哲收敛魔气落进了人群中。
“诶?人呢?”
打着打着,人不见了,众人面面相觑。
人群中,寒哲遮住口鼻,不敢逆着人群走,只能慢慢挪步至边缘。
穿出最后的一道人墙,他微微松了口气,闪身进入旁边的巷子里,只要进入黑暗,便无人能找到他。
“你要去哪儿?”一道冰冷的声音先他一步在黑暗中。
一双冷厉的眸子锁定在他身上,他体内的魔气在不停翻涌,好似那找到妈妈的蝌蚪,想要冲破这具肉体的桎梏扑向他。
“你……你是谁?”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这压迫感,他逃不掉!
一根黑色荆棘在墙角生长,那人抬脚走出黑暗,每一步都开出一朵荆棘之花,“我……是你不该知道的人。”
光明代替黑暗,阳光落在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他嘴角挂着惯有的笑,眼睛却让人寒的刺骨。
见他身上有相似的黑气,寒哲连声求饶道:“我们都是魔,求……求你放了我……”
“因私欲主动入魔,你,活不了了。”阐倍语气温和,抬手吸取他一部分魔气,扬手将人送回了将军府。
“诶!他又回来了。”刚准备散开的人群听到这话又聚拢了来。
容朝夕替韩酥疗好伤,“去吧,这次你能打败他了。”
寒哲的魔气被阐倍抽走,三个回合下来,便被寒酥制住。
“混蛋!你的命根本无法偿还姐姐的命!”寒酥落着泪抬手。
“等等。”容朝夕喊了停。
“苍墨,开‘神视’,弑神之人的后果,理应让众生知晓。”
告诉世人,神明仍在,神明不可被侵犯。
苍墨主神乃司法天神,最是公正无私,他有一阵法名曰“神视”,可提取受罚之人的记忆于天空云雾之上,展示于众生之前。
两年前,北夷请神失败,雪神推倒雪山积雪毁了雪神阁和请神台,在那一瞬,寒哲窥见了一丝神影,她怀中抱着一只尾尖是红色的白狐。当时没在意,后来与堕仙一起入魔后,他便借着窥见的那一眼,去欧鲁雪山寻找赤尾白狐。
寻找数月,总算在一雪洞中寻见,他与小狐狸对话,获得她的姓名,
“你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寒字,我也有一个寒字,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小狐狸不经世事,天真懵懂,信了他的“有缘”一说。
他多次去到山中寻小狐狸,给她带凡间的小玩意儿,讲他的所见所闻。渐渐的,小狐狸放下戒心,与之交好。他哄骗她想要一睹雪神神威,想远远拜见。她信了,带他去了。
可雪神不见人,寒哲胁迫小狐狸逼雪神现身,他们围剿祂,抽取祂的全部神力,炼化了她的神魂。
雪神本是自然之灵,天地为祂悲鸣,那一夜的大雪几乎毁了半个北地。
“半年前的那场极寒之雪竟是这样来的吗?”百姓们不可置信。
半年前的那个冬日,一夜下了一年的雪,大雪淹没了所有房屋,北地冻死了数万人。
那几日,人人都在唾骂雪神……他们骂了他们被害死的神。
“神视”中的记忆画面结束,寒酥害怕到颤抖。
“我……姐姐是我害死的……”她无助地看向容朝夕,“我不配继承她的位置,是我害死了她。”她哭的不能自已,大雪如同她的眼泪簌簌落下,很快落白了头。
这便是她想报仇,又不敢报仇,又放不下的原因,若非她听信人的花言巧语,雪神就不会被他们找到,就不会死。
“人心不可量,这不是你的错。”容朝夕轻声说道:“寒酥,你现在是雪神,不能软弱,降下属于你的第一道神罚。”
“不……他是我们北夷皇族,你们不能在这里杀了他!”北夷使者护在寒哲面前,
“容将军,北夷皇族死在你们东邬,你不怕再次开战吗?”
“你以为我不敢开战吗?”容百川不屑应道。
“你,你们……”北夷使臣不知该求何,跪到寒酥面前,“雪神大人,殿下也是被蛊惑的,求您开恩饶了他。”
“放屁!”院外百姓骂嚷起来,“分明是他主动去找的雪神,他就是那罪魁祸首,杀了他,为雪神大人复仇!”
“杀了他,为雪神大人复仇!”各地百姓喊杀震天。
鲁布城人是雪神忠诚的拥趸,有人要冲去王都,城中纷乱不堪。
四国七族皆有自己供奉的第一神只。
东邬是五大主神,北夷是雪神,南燕国供奉四季之神,西岚国供佛,须弥岛后潮族供奉海神,南海乞霍族供奉水神……各有各的神。
而如今,北夷皇族联合魔族将他们的第一神只杀害了。北夷王都大乱,百姓们纷纷上街示威,聚集到皇城脚下,要求严惩五皇子寒哲,君王下罪己诏,负荆跪拜至欧鲁雪山请罪。
“神视”中的画面停留在弑神之人身上,北地城的将军府中,寒哲被寒冰封印,动弹不得。
他看着韩钦墨,瞳孔震颤,“你……你也是神。”是笃定,而不是疑问。
其他人或许不知这“神视”从何而来,以为是天道或雪神放于众生,但亲身经历之人知晓,发动阵法之人是谁。
韩钦墨不置可否。阐倍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容朝夕身后。
“噗——!”寒哲见此,一口黑血喷出,随即仰头癫狂大笑。
“你们都是东邬的神明,哈哈哈……他们居然有三位神明……天理何在,天道不公啊!”
他蓦地低头,目光定在容朝夕身上,阴鸷又疯狂,“你为何偏帮东邬?你不是众生的神吗?”他厉声质问。
凡界众生皆是神的子民,祂们如今却独属东邬。
“……”容朝夕歪头想了想,“我爹娘是东邬人啊。”她回答的天真真诚。
因为她的亲人是东邬人,所以是东邬。
“神爱众生,你们却偏私一处,你们这样是不对的!”他无力地吼道。
“神为何不能偏私?”容朝夕问:“神也是人修炼而成,也有七情六欲,有情便有私,只要不为非作歹,祸乱世间,偏私又如何。”
“况且,你已入魔,因私欲残害诸多同族,作恶多端之人不是众生一员,不配得到神的爱。在你犯下错事那刻,你便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
“天宫入职第一课,杀人最忌讳磨磨唧唧的。”容朝夕不欲在与其辩道,“寒酥,动手!”
“好。”寒酥双手起势,悬浮于空,一道雪柱自寒哲头顶凌空坠下,紧接着天雷如游龙盘柱,直击弑神之人。
“天道不公,天道……”
“咔——轰!”
神罚落下,已被冰封的寒哲寸寸崩裂,随着雪柱与他的不甘一起炸开成漫天雪花。
雪花似烟火,只是一瞬绽放,后急速回收成团,化作一片雪花落于寒酥手中。
连绵的大雪也随即消弭,温暖阳光重回大地,这个冬日,过去了。
头一次见此景象,神罚也能如此美轮美奂,众人震憾到久久无法回神。
好半晌,北夷使臣才找到声音,悲怆叩地,“殿下……”
他们叩的不仅是寒哲,也是即将败落的北夷。弑神之罪传遍四海,北夷将被众生唾弃,败落只在朝夕之间。
云端潜藏已久的一双眼睛隐于云层后,一只五彩鸟从云中腾飞,飞向了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