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宅很好找,北地城里最佳的位置,最亮的夜,最髙的楼,最巍峨的大门,便是谢宅。
十三年前,北地城沦陷了一次,谢家三子以身犯险,于大军破城之际杀了北夷将领,致使北夷军群龙无首,溃不成军,东邬以最小的伤亡夺回了北地城。
朝廷念其忠勇,封了忠勇伯,虽无食邑,却有官声,谢家一跃成为北地城第一望族,其余无不献媚。
今日的谢宅,灯火通明,似乎有场大宴会,十分热闹,跟这个寂寥的城池格格不入。
谢宅内,金丝银火炭,觥筹交错间,歌舞升平时。
谢家家主一掷千金,在今晚宴请北地城的北夷将领们,想要在这乱世浮萍中继续安享繁荣。
“没想到谢家家主竟是一妇人?”守住城门的将领朝对桌的夫人举杯。酒盏遮住一只眼,另一只眼是溢出来的玩味。
谢夫人生的花容月貌,八面玲珑,举手投足间透着精明的算计,似乎想要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她抬手举杯,端庄矜贵,端着不输皇家的礼仪。唇角含着不甚温柔的笑,
“今日,谢古哈将军愿意赏脸,来府中一叙。”
不到而立的年纪,声音还带着几分少女的清丽,甚是悦耳。
他的玩味变成了侵占。这样一个游走于男人间的女人,撑起这么大的门面,想必各方面都很出彩。
主位上坐着这次的首将,他是住在谢家的将军。
前不久,北地城失守,北夷占领此地,谢家迎军入府。
他懒洋洋的靠在椅背,撑着脑袋,把玩着酒盏,百无聊赖。
谢夫人的主动投降和示好,他并不信任,她的眼中写满了狡诈。
十三年前的那位大将就是折在谢家人手里,他必须保持警惕。
酒过三巡,厅中的舞女杏手执盏,款步到堂中各位将军身前,轻纱薄衫,婀娜翩跹。
昏黄的火光摇曳在神色各异的人脸上,有人将美人揽入怀,有人时刻握着刀柄冷着脸。
十三年前的那位将军,大家都听说过,付出真心求娶,却被女人骗的没了命。
他们始终认为东邬人奸诈狡猾,若非城外驻扎着一只随时会醒来凶狠咬破猎物喉咙的巨兽,这座城,早就被屠戮殆尽。
谢夫人眸色微转,也不全都嗜酒色。她抬手拍响两声,棉帘子被掀开,一众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盘盖着红布。
堂中众人的脸色都有了变化。
红布揭开,堂内竟然亮了几分。那些冷脸的人终于放下了戒备。
酒色迷人眼,财帛动人心。谢宅在这城中仍将享受同等地位。
阐倍关上窥视阵,“堕仙不在这里。”
“会不会在其他府邸?”容百川问。
阐倍抬头,“就在这处,这里的怨气最浓郁。”
“怨气独聚此处……”眉头耸起,容屿白有个不好的猜想,“他们在这里残杀无辜百姓?”
咬牙切齿,可恶至极。
他自小长在蜜罐里,养的金尊玉贵,甚至可以用一句不食人间烟火来形容。
唯一受的苦难便是被堂兄下毒至残,混沌了三年。血气在鼻尖萦绕,他从未见过人间疾苦,他无法忍受人性的残忍。
容百川抓住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儿子的拳头展开,
“先别多想,找到哪堕仙再说。”
“子漆,节省时间,我们分开去找,到时传信于你。”
阐倍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按照阐倍的级别,应该能迅速找到那堕仙才对,连他都看不透,那人定相当棘手。
“我们去那边找。”
他牵着儿子的手不松开。他还年轻,不懂隐藏,他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即便他会术法。
……
谢宅深处的一间宅院里,沉沉地死气压得人喘不过气,院外无风,院内却是摧枯拉朽的呼啸声。
似有无数只泡了水的木头哨子,声声泣泣地吹奏着,一片雪花落入耳朵,钻入耳蜗,让人从心底打了个寒颤。
“快把他们扔进去。”
院门打开一条缝,一队护卫押着老弱妇孺,一个个推了进去,他们望着阴沉沉的天,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踱着步离开。
一只枯朽的手伸出未将关上的缝,期盼着能抓到什么,却只扯了个空。
院门关闭,仿佛关上了什么闸门,周遭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雪花在松枝上落脚的声音。
容屿白闻着血气,凭着本能,带着父亲来到了宅院前。
“这里看着有蹊跷,我去看看。”
“等等。”容百川拉住了他。
“阿白。”他抚好他额前掉落的碎发,“无论看到什么,沉住气,静下心,不去想。解决此事的办法很多,不急于一时。”
容屿白愣了一瞬,忘了眨眼。
父亲面上平静,语言却惊涛骇浪。
刚进入城中,便在那条小巷中看到富贵人家在欺辱一个五六岁的小乞丐。他厌恶不满,用术法揍了她们,救了乞丐。
又从他的呓语中听得要回去找阿姐,便带他去找了。看到了一群小乞丐,半数朝夕那么大,半数阿佑那么大。
他英雄侠义,他大义凛然,他救了全部。
这间小院比外面更寒,饶是容屿白用灵气护体也能感受到彻骨的寒。
他悄声跃上院墙,拨开浓雾,看清了里面景象。
尸山旁,血地里,匍匐着方才被推入的老弱妇孺。
他们面前是东邬的守城军,那些本应守卫他们的人,此刻正举着屠刀。
“官爷,饶命啦,我们什么也不知道,饶了我们吧……”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抓到这里,不知道守城兵为何要将屠刀对准他们,他们只求活,只想活。
“我们为守城而死,你们却安享富贵,一起去死吧!”守城兵露出狰狞的獠牙……
对,是獠牙,真切的獠牙,他们不是人了。
有人从话中听到了一丝希望,“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我们没有享富贵,我们也在苟且的活着,你们抓错人了,抓错人了。”
“这个宅子,这个宅子里的人才在安享富贵,你们去找他们,去找他们啊……”
他们明白了,这是守城军死去的冤魂,来找替身鬼。
战士埋枯骨,死魂亦退敌。
可如今,他们死去的战士竟然不讲道理,将刀对准了无辜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