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送到容月娥手上,她爱不释手,摸了又摸。
朝夕回来的这一个月里,她多次想去将军府看看,可她心中的愧疚难消,且她需要快速成长起来,报了仇,然后离开。
迟早要不见,便无需增加过多感情。
这也是她执意要搬出将军府的原因。
他们太好了,好到她想要贪恋那份温柔,她前世不曾感受到的……长久的真心的温柔。
要是,大伯母是她的娘亲该多好,她和朝夕是同一个母亲该多好……或许,她能为她们放下仇恨。
可终究不是。
这一夜,容月娥枕着小镜子入睡。
梦中,她又回到了那个家,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她本是世家嫡女,锦衣华服,山珍海味,奴仆成群。
从一岁,到十三岁,她端庄守礼,又恣意快活。
他的父母爱她,弟妹敬她,她是北地城最出彩的女娘。
她以为……是这样的。
可十三岁生辰过后,美梦破碎,一切成空。
她只是他们千娇万宠的一株“药”,用过之后,又是一只将他们引向生路的“猫”。
她从不是她自己,她无可替代,又随手可弃。
十三年前,东邬受边境小国侵扰多时,战事频发,北夷趁着这趟浑水,挥军南下,很快占领北地城。
那时,容月娥刚被取了最后一碗药血,侥幸保下一条命,在谢家那深如宫墙的后宅里苟延残喘着。
北夷人入城,第一时间找来的便是这里的世家大族。
首领将军住进谢家,让他们献上美人,谢家为了保命,将容月娥推了出去。
北方女子多爽利,她生的美艳,又是病体,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别有风味,北夷将军欣然收下。
如果这般,她也不会如此恨。
世家大族多是为了保家,弃掉一两个儿女,这样没什么,她接受。
但事情远非如此……
谢家即便向北夷人献上美玉珠宝,娇俏美人,也还是得不到优待,他们被赶出了府。
而容月娥得了那将军青眼,要以正妻之礼求娶。
谢家人怀恨在心,欲让谢二小姐取而代之,再回富贵。
可他们不知,北夷人原是要屠戮谢家满门,他们的命是容月娥求下来的。
她与谢二小姐不是姐妹,但因多年养在一起,竟也有五分相像。
美人罢了,哪个美人不是美人。
他们借着那十三年的养育之恩,借着她的一点怜悯之心,将她骗出府。
她去了,差点儿死了,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救了她。
后来,她才得知,那个乞丐,是她的生母。她原是姓林,也是富贵人家。
谢二小姐先天不足,请了游方道士批命。她与谢二小姐同年同月,几乎同一个时刻出生,便成了他们要的“药”。
谢家偷了她,被母亲发现,他们一不做二不休,放了把火,灭了林家满门。
母亲心系女儿,拖着满身火爬了出来。
她原是想抢回女儿,但见谢家对她甚好,而她已是残破之躯。
她忍下思念,在谢家附近做起了乞丐,她出街时,能见一面便好。
她与北夷将军大婚那日,东邬军队打了过来。
她知道,时机到了。新婚之夜,她杀了那将军,带着母亲躲在谢宅里,等着东邬军队到来。
可是她先等来的是谢家人反扑,她和母亲死在了他们的乱刀下。
好像……被砍了十五刀,是她来这个世界的时间。
在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就该杀了他们的!
鬼差到来之前,她看着谢家人领了杀死北夷将军的功劳,受了朝廷封赏,又回到了他们无尽繁荣的世界。
希望就在眼前,她被自己的怜悯心害死了,她不愿渡忘忧河,不愿忘记,但不听话的鬼,会被忘忧娘娘吃掉。
母亲驮着她过了河。
她在跑进新生之门的那刻,看到母亲被抓了。
无论如何,她要复了仇,才能下去找母亲。或许,她在地狱受罚,或许,被吃掉了。
容月娥在晨光中醒来,枕头湿了大片。她起身穿衣,将枕头拿去院子里晒。
“月娥姐姐。”
一道软糯糯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闯入,明媚的春,艳阳的夏,也不及她此刻的笑颜。
“朝夕妹妹。”
她回以她类似的笑,不如她真切,却也是满心柔软下孵出来的雀儿。
小姑娘哒哒哒地跑过来,牵起她的手,“今天要放风筝,朝夕带你逃学。”
她随着她的光,一起出了城,跨过暗涌的河,奔向了青翠草原,埋进肆意的自由。
那一日,阳光很暖,清风很柔,风筝飞的很高,一地的小孩很吵。
“小姨,你的风筝缠上我了,走开走开……”
“狗天道,你抽什么风,再敢乱吹我上去打你!”
眼见着她的凤凰就要撞上知了的青鸟,容朝夕恶狠狠地冲着老天挥拳头。
威胁很有用,两个风筝以不正常的方式分开了。
“姐姐可以吓唬风,姐姐好厉害……”小小一个韩夷则在容朝夕身旁欢快的蹦跶。
她是皇后的小公主,受朝夕庇佑出生的孩子,对她有着天然的崇敬。
第一次见面,小家伙猝不及防地给她的朝夕姐姐行了个跪拜大礼,最后成大字型在地上摊开。被皇后抱起后,扬着那张小花猫脸,对着她傻笑。
韩钦墨在一旁注意着三个孩子,随时准备扶起摔倒的她们。
“容小胖,你行不行啊,跑快点儿。”狄贝贝抄着双手,等着容源佑将她的大雁放飞。
“你行你上啊,哼!”容源佑嘴上不愿,身体却很诚实,脚下跑出了满地草屑。
树荫下,皇后和秦楠静喝着茶,吃着瓜果,看着孩子嬉闹。
“这俩孩子……”皇后向秦楠静,扬了扬眉,意味很明显。
“还是不要了。”秦楠静知道她的意思,忙摆手拒绝。
或许是被皇帝荼毒了,皇后也整日想给孩子们赐婚。
出城时,见韩钦墨牵着朝夕,朝夕望着韩钦墨满眼笑意,两个孩子比两年前更亲密了,就暗搓搓想给他俩赐婚。
他们都是神仙,可以相伴千万年,是最合适的一对。
秦楠静当即就拒绝了,看他们的关系,明显上辈子就没在一起过,这辈子还要等朝夕大了才知道。
而且,她可是听到过朝夕在心里喊韩钦墨“爹爹”。
“您看看五殿下。”秦楠静示意皇后看过去。
五皇子韩钦哲正看着容源佑和狄贝贝打闹,笑的如沐春风。
要是他喜欢狄贝贝,给青梅竹马的三人整出怨恨了可不好。
“感情的事,还是让孩子们自己决定的好。”秦楠静说道。
皇后赞同,“我们当年就差点错了位。”
他娶了他的未婚妻,她嫁了她的未婚夫。
往昔仿佛在眼前,两人相视笑开了。
前方的欢闹,身旁的和睦,今日,值得容月娥用一生去铭记。
“月娥,你的风筝放起来了,快来……”
天空自由翱翔着一只小兔子,兔子下,是容源佑的笑脸,和向着她挥开的手,以及看向她的吵闹的小孩们。
她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草叶,轻巧的奔了过去,“来啦。”
……
权利的中心,和乐安详,远方的战地,却是凛风彻骨。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茫茫原野,一半灰白,一半枯败。
雪地十分安静,天地线处,有零星探头,慢慢星汇成川。
“咕叽……”
松软的白雪被高头骏马踏破了宁静。
呼啸的厉风在静默的军队中穿过整齐的缝隙,将士们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这北地,真冷啊。
前方的将军抬手示意大部队停下。
行军半月有余,容百川等人终于到了北地城外。
他吩咐副将带大军继续前往曹双英的营地,他则带着容屿白和阐倍先去北地城探查军机。
首将当斥候,也只有容百川这么干的时候,无人会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