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阳刚冒出头,将军府的大门被拍的咚咚响。
门房套着外衣,鞋都跑掉了一只,
“谁呀,大清早的,催魂儿呢!”他骂骂咧咧将门打开,
“海少主,你怎么来了?”
门外站着的是海焱,模样瞧着有些憔悴,想是风餐露宿一路赶过来的。
“朝夕呢,带我去找朝夕。”海焱抓着门房双肩摇晃,十万火急。
小厮被摇的晕晕乎乎,“小小姐……小小姐还在睡觉呢……”
话未说完,海焱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嗙!”容朝夕的房门被大力推开。
“朝夕,你要帮帮我啊……”人未进,声先入。
海焱一溜烟地趴到了容朝夕床前。
“呼噜……”小姑娘睡的可好了,丝毫不受影响。
“朝夕,朝夕……”海焱捧起容朝夕,拼命摇晃,
“朝夕你快醒醒啊,我筋脉堵了,你再不救我,我就要死了!”
“呀……”容朝夕不耐烦地嘟哝一声,睁开眼,看到泪眼朦胧的海焱。
“燕子,你怎么在我家?”
一个月前,从灵界回来,海焱便投身修行上。
容屿白已经筑基进入下一个境界,作为他的好友,他可不能拖后腿。
可是……
不知是凡界的灵气不足,还是他使用了海神之力辅助修行,还是灵丹妙药吃多了,没过几日,他便觉气滞郁结,连呼吸吐纳都出了问题。
也就在这时,东邬派去请仙师的使臣到了。
于是,他二话不说,马不停蹄地来了。
由于他赶路急,那使臣还被他甩在十里地外呢。
容朝夕将手放在他胸口感受了一下,
“你修炼太急,被丹药撑着了。”
她渡入灵力,将气血化开,再给他注入灵气,帮他提升。
“记住了,凡事切莫过度,小心因小失大。”
容朝夕伸了个懒腰,落葵鸣夏端水进来给她梳洗,海焱出门去找容屿白。
洗漱装扮好,小姑娘才记起今日要进宫看韩钦墨。
临出门,被海焱叫住。
“听说北边战场上有妖道,阿白是去对付了吗?”他问。
“二哥哥怎么对付妖道,他又不会……”
话音一顿,容朝夕皱起眉头,似是有什么信息对不上,
“燕子,你什么时候开始炼气的?”
“一个月前,在灵界啊。”海焱茫然:“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是的,在须弥岛,苍墨神魂破碎,肉身受损,她需要赤真草。
但赤真草在无妄山,她的山谷中并没有种过,为何独独出现了一株。
“我的记忆被篡改了。”
在她的记忆中,须弥岛事件解决后,她便和容屿白四处游玩,等着赤真草长成。
“篡改记忆?”海焱惊诧,“你可是神女,谁有那个本事,能该你的记忆?”
脑中浮现一人,“三殿下救过来了?”
韩钦墨是苍墨主神,这世间能行此事的,怕只有他了。
“怎么?这一世,他们又将你的记忆封印了?你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关峄山的话犹如在耳。
“他们为什么要封锁我的记忆?”容朝夕喃喃自语。
“小小姐,马车到了……”周八驾车过来,见容朝夕往回走。
“不去了。”
她语气不甚好,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
连着两日,容朝夕除了吃饭,便将自己关在屋里。
韩钦墨等了两日,不见朝夕进宫,便出来寻她。
马车停在将军府大门,韩钦墨款步下来,将将跨上一级台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殿下!”门房与宫人惊叫起来。
秦楠静听得动静,忙将人安置,派人去唤容朝夕。
……
梧桐院。
“还是解不开!”容朝夕恼怒地胡乱抓着头发。
苍墨在灵界时,便是当之无愧的阵道魁首。
他所设阵法或封印,修为在其之下的,无人能破解。
在其之上,也要耗费一番功夫。
容朝夕虽是神族帝姬,但她自出身便能很好的运用周遭灵气作战,无需修行,她也未曾好好修行。
是以,单论修为来说,她仅在琴心境后期,对于韩钦墨这种金仙以上级别的人设下的封印阵,她连阵眼都找不到。
“早知道上辈子就跟苍墨好好学了。”
“都怪大叶子,只知道带我玩儿,耽误我学习……”
这时,房门被叩响。
“小小姐,出大事了,您快出来。”
在床上懊恼打滚的小人儿停下翻滚,跳下床,去打开门。
“三殿下吐血了,你快去看看吧……”
小丫鬟一把抱起小姑娘就往前院冲。
……
前院正厅里,韩钦墨用清水漱了口中血腥气。
“容夫人,我无事的。”
见秦楠静面上担忧,他出声安抚。
“还是让大夫瞧瞧吧。”
朝夕对韩钦墨的重视,秦楠静是知晓的,他可万万不能出一点事。
府医提着药箱过来,给韩钦墨把了脉。
只是有些体虚,无甚大碍,用药膳调理着便可。
府医退下,容朝夕被火急火燎地抱了过来。
“朝夕,你快给三殿下瞧瞧。”
韩钦墨是神,大夫只能看出他肉体的皮毛,深处的还需朝夕来。
“哼!”
一向见着韩钦墨就要伸手的小姑娘,这会儿抱起了胸,恼怒的哼了他一声后,扭头不去看他。
这是怎么了?
前日一大早就要欢天喜地进宫的人,突然不去了。
韩钦墨找出来,她也不想见?
“夫人,我和朝夕单独说说话。”
韩钦墨先前不知缘由,方才吐血,他已知小姑娘为何生气。
方才见到了海焱,想必是这个变故,让朝夕知晓她的记忆被篡改。
秦楠静带着一众人退下,留下二人独处。
“朝夕……”
手刚伸出,容朝夕往后挪了一步避开。
韩钦墨握了拳收回。
“我帮你解开封印。”
没有多言,他知晓朝夕性子执拗,就算他不解开,她也会自己想办法。
若是走上极端,反而会伤了两人。
“你为什么要改我记忆?”
“想让你享受这一世的安愉。”
“那我的另一道封印能解开吗?”容朝夕看着他的眼睛。
韩钦墨亦望着她。
前世的活泼顽皮,在之前的灵动单纯。
不管是哪一世,她都是她,她的眼睛,永远未变。
干净澄澈,装着这个世间,装着一切的希望与美好。
“不能。”他摇头。
“为什么?”小姑娘又生气了。
“那道封印是我们一起设下的,跟随你的灵魂,我一人解不开。”
韩钦墨的前世,苍墨成神的那一世。
他们谁都不知,这个世界一直是容朝夕在缝缝补补,才能存活百万年。
他们更不知,她用来缝补的针线,是她的生命,她的神魂。
在献祭之前,她说:“放心吧,这个世界因我而生,只要神树不倒,我便不会死。”
她说:“苍墨,等我百年,百年后我会再回来。”
他们听进去了,他们等了一百年,她未回来。
又是一百年,她还未回来。
他们想,或许她所说的百年,是九百九十九年。
他们已是仙人,时间以万为单位,区区千年,等得起。
可千年到了,她还未归。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她骗了他们。
可她说的那么笃定?
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复活的时间。
他们寻觅世间珍宝,翻遍世间古籍,终于在千年之后炼成了寻映古灯。
花了百年将她的神魂一片片聚齐,又花了百年修补,然后找了一颗无魂的凤凰蛋,让其复生。
她总说,这个世界因她而生,守护,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责任。
他们不知如何让她放下这份责任,便联合将她的“责任”封印起来。
从此以后,她是凤凰容朝夕,只是容朝夕。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份“责任”还是如鬼魅般,对她如影随形。
即便什么都记不得,立于江阳城的那片焦黑的山脉之中,感受到山林的悲鸣,她第一想到的是,
“要救回它们,这是我的责任。”
“朝夕,往昔不可追,不去想它们,可好?”韩钦墨祈求着问。
他的眼中,满是悲痛之色,仿佛流转了千年,后悔,害怕,茫然无措,挥之不去。
容朝夕心软了,“好。”她轻轻点头,伸手抱住了韩钦墨,想要化开他眼中的悲痛。
前世,他也总是用这样的神情看着她,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苍墨难过。
这一世的记忆全部回来,容朝夕想起了一件事。
“娘亲娘亲,朝夕有好东西给你……”
小姑娘气鼓鼓的进门,欢欢喜喜出来。
秦楠静松了口气,看向跟随而出的韩钦墨,眼中有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
秦楠静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小姑娘,“要给娘亲什么。”
容朝夕扬唇笑了笑,一股脑地把在灵界搜刮来的玉石珍宝倒满了院子。
本是午时,烈日当空,可珍宝成堆在前,竟叫日光都谦逊了几分。
“这些……”秦楠静被珍宝的光彩晃花了眼,却惊叹的闭不上。
眼中蓄了不适的泪,才眨了眨眼润开。
“朝夕,你竟然偷了这么多?”
海焱不知何时过来,二话不说,蹲下就开始翻捡,毕竟是一起上的灵界,怎么说也有他的份儿。
“才不是偷的呢,朝夕才没偷东西。”
容朝夕恼恨地跺跺脚,小心觑了一眼娘亲的脸色,见她没有恼意,遂叫岩竹去叫来府中所有人,她要开始分发礼物了。
刚回来那段时间,她心系韩钦墨,无暇他顾,现在一切安好,才想起她带回来的礼。
分好所有人,蒋家、秦家、长公主府和宫里的几份也都打包送了过去,容朝夕四下寻找,还少了一人。
“月娥姐姐呢?”
提到那孩子,秦楠静轻轻叹了口气,“两年多了,月娥还是放不开,一直住在书院礼。”
菡萏书院设有寝房,专收那些家宅偏远,或无家可归之人。
容月娥的母亲害过大伯父一家,即便都是在她出生前,与她无任何关系,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的在将军府当大小姐。
容朝夕挑了一些好看的首饰,又拿了一面小镜子给落葵,让她送过去。
容月娥乃未忘前尘之魂,心中还有牵挂之人,她再来这人世间一趟,只有报仇一个念想。
仇灭,则生散。
那面小镜子,可带她寻找下一个生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