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一点都不关心他吗?”贝妄抱着胳膊,靠在扶手上。
我看了一眼坐在前台的特莱,拍了拍他的肩膀,“楼上说。”
贝妄把我带到他的房间,我没客气,直接坐了下来,跷着腿。
恐惧,还在他身上。
这个诡异,我势在必得。
必须得把它逼出来。
“说吧。”贝妄靠在墙上,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唉,就算有我的关心,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是这副样子了。”
“他现在变成这副样子,是拜谁所赐,你心里清楚。”
“是我。”我笑起来,“哦对了,恐惧还在你的身体里,小心点啊,别一不小心被它给玩死了。还有啊,你那天跪在地上求我的画面,真的很搞笑。”
他那双偏圆的眼睛眯起来,眉头紧锁,这么一对比,的确要比贝婪好看许多。
贝婪那双丹凤眼,显得可真是刻薄。
“恐惧,是你放的吧。”
“什么?”
“我身体里的诡异。”
“你觉得我有那个本事吗?”
他陷入了沉思,时不时地瞟我一眼。估计也觉得我没那个本事,毕竟,我不是那个瞳术顶天的栗子。
“纯子她”
“闭嘴。”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我微微一笑,“松本纯子,这个名字可真好听,你很喜欢她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别这样啊,我们不是老朋友吗?”我站起身,摸了摸他那张充满了恨意的脸,“对于老朋友,没必要这么恶毒吧?”
“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其实,特别讨厌栗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他握住我的手,“我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哦?可我不是他。”我笑着,抽回手,拽着他的头发,一脚踹上他的腿弯,让他的一条腿跪在地上,然后手上一使劲,逼迫着让他抬头看着我。
我右手摘下眼镜,扔掉一边,“你也很惨啊,不比我好到哪儿去,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你家里有钱,不需要为了一点生活保障东拼西凑,不像我,呵。”说到这,不免觉得有些讽刺。
从前,我也没想到能把这些东西轻易说出口,可能是因为他死了,这些东西也就都变得无所谓了吧。
“你之前跟我说过,你亲手杀死了你的父亲,是用注射的方式,然后贝婪烧死了尸体,毁尸灭迹。”
“所以呢?”
“作为交换,我就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我弯腰凑近他,“除了林念,你是第二个知道的人。”我站起身,慢慢松开手,他刚想还手,就被我一脚踹在脸上,咳出了鲜血。
我坐在地上,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根烟出来,递给他,“抽吗?”
他鬼使神差般接了下来。
我给他点了火,也顺便给自己点了一根。
抽了几口,我才开始说:“我也杀过人。”我低下头,“那个人,也是我的父亲。”
那一年,那一天,是我人生迎来转变的一个日子。
一点也不突然,我早就计划好了一切,这一切,都是我为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我比你心狠,我没有让他那么快活,他对我做的事,我全都对他做了一遍,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前几十年都白活了,真的,这种感觉,太爽了。”我讲的时候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笑着笑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就好像在他的眼里,我从来就是一个仇人,我是不是上辈子把他家里人都杀光了,所以这辈子他找我复仇来了,其实这是报应,对吗?”我不知道在问谁,他已经死了,死之前,我也没能问出口那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想知道这个答案,可是他的一切行为都在告诉我:他从来都没有把我当作是他的孩子。
他是这样,林惠也是这样。
“我记得那天,我身上全是血,母亲看见了,狠狠抽了我两个耳光,质问我为什么要杀了父亲,说他对我对她多好多好,对这个家有多少的努力和付出。真是可笑啊,明明,她也是受害者。”我闭上眼,那一天的画面出现在我的眼前。
“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啊!他对你,对我,对这个家还不够好吗,他这些年的努力和付出你都没看见吗!你只看见他打你是吗!你怎么这么自私这么冷血啊!”林惠哭着摇晃着我满是血的肩膀,滑腻腻的,根本抓不住。
她看着手上的鲜血,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她丈夫的还是孩子的了。
也无所谓吧,毕竟她心里,只有她的丈夫。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接受了一切。看着她抱着他的头,放声痛哭的样子,我站在旁边宛如一个笑话。
那我到底算什么?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不爱我,为什么还要说自己对我好?既然说是对我好,那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要把我往死里打?
我有太多的问题了。
这些问题困扰了我三十多年。
我今年36了,依旧找不到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像那些人说的一样,有些问题,就是没有答案。
这些问题的源头大多还是源自我的不甘。
我不甘心父母这么对我,我不甘心,不甘心被人侮辱和践踏一般地活着,不甘心自己有着心理和精神双重严重的疾病缠身。
“不要死啊,不要啊……”林惠还在哭,看着她的样子,我不免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有什么脸笑!你个白眼狼!滚出去!不,你不能走,我要报警,你等着,你会死的,你去死!”她疯一般地掏出手机想要报警,被我一把夺过手机,狠狠砸在柜子上。
她见我这副样子,完全被吓到了,手撑着地,快速地向后挪,“不……你,你要干什么!你这个贱人!早知道当初就该听阿海的把你打掉!”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我很想被你生下来吗!我很想来到这个世上来到这个家来到你们身边做你们的孩子吗!是我想的吗!我有选择权吗!”我大声吼着,把我这些年的所有委屈全都吼了出来。
“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好?在他们眼里,什么是好?
我脱下外衣,露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这就是你说的好,是吗?我今年33岁,再过整整一个月,我就34岁了,三十多年,他有过一点收敛吗?要是你们真的对我好,那这些,又是什么?”我指着身上的伤痕,有一条特别深,也特别清晰,是我八岁的时候被他打的,到现在,也没有恢复好,始终是一条黑疤,很丑。
这条疤,是横在两胸之间的。
“你还记得吗,八岁那年,我写作业只是不小心打翻了笔筒,正好他那天在单位受了气,见我这样,毫无理由就拿皮带抽我,我被他打的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他还是觉得不够解气,把我一脚踹到了房间外面,我的额头撞在门框上,还记得吗?”我指着额头,那里原本有个缝针的疤,但是现在已经没了,很早之前就没了,这些疤痕没了,他们就会默认他们没有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就在这儿,就在这!”我的双眼发红,“还有这儿,还有这,还有这里,这里,这里……”我一句比一句颤抖,我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形容这些伤口了,“高二分班那年,他把我打进医院住了半个月的院,学校和医院里都流传着关于我和你的风言风语,这些都是谁做的,你还不清楚吗?你只是不愿意去相信去接受而已,你永远都觉得他爱你,可是他真的爱你吗?”
我的眼泪比下一句话更先一步出来。
我吸了吸鼻子,“他要是真的爱你,就不会让你16岁和他发生关系,就不会让你事后吃药连避孕措施都不愿意做;他要是真的爱你,就不会让你18岁放弃去深圳的机会和他私奔;他要是爱你,就不会让你在21岁未婚先孕然后让你打胎!”
“是我愿意的,我愿意的!”
“那为什么不把我打掉?”我自嘲地笑了笑,“你不过是因为那个时候你怀孕了,他在外面有了人,你觉得生下孩子就能把他拴在身边而已。我是你们情感的链接,也是他的枷锁,他把对你的恨,全都撒在了我身上,你知不知道!”
我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说给贝妄听,我有很多年没有和一个人这么袒露心声了。上一次,还是在30岁,和林念躺在床上聊天,畅想着我们的未来,那个时候,我们的心是不是贴的最近的一次呢?
6年了,整整6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说好的时间不等人,可是实际上,它比谁走的都要慢,慢到你要在这6年里慢慢去消化那些伤口,时不时还会“回甘”。
“后来,我在家里翻到了几本相册,都是我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开心,从出生到七岁,几乎每个月都拍好几张。”说到这,我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幸福,“贝妄,你说,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我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幸福呢?”
贝妄很久没说话了,我转过头,看见他一双眼睛里满是忧郁,可隐隐的,又有些心疼和怜悯在里面。
真是的,干嘛非要两个从没感受过幸福的人在这里聊对幸福的看法呢?
我闭上眼,泪,顺着睫毛流了下来。
“我想,肯定是幸福的。”贝妄说。
差不多了。
我睁开眼,“你也一样,纯子和你的那段时光,也一定是幸福的。”
他开始回忆过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木偶一样。
我看见恐惧正在慢慢爬出,于是我说:“想她的话就像我刚才那样,闭上眼睛,想个够吧。”
他照做了。
闭上眼的那一刻,恐惧占据了他的身体。而我也没多废话,立刻施展瞳术,没想到,它真的可以吸收诡异。
恐惧被吸收成一张薄薄的卡片,我捏着卡片,还能感知到恐惧的力量。
我捡起眼镜戴上,把卡片放进口袋。
“我先回去了。”
“嗯。”贝妄没睁眼,看样子,他是真的沉浸在回忆里了。
这样也好。
我走出房间门,就撞见了一脸憔悴的陈歌。
“我们谈谈。”他开口,声音沙哑无比,像是哭过,又像是吼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