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槐序突然咳嗽起来,声音都苍老了不少。
过了这么久,她用来维持相貌的功德之力已接近干涸,加上心神感伤,身体开始恶化起来,裸露在外的两条白皙手臂上再度出现沟壑般的皱纹。
“师尊,不要多想,你一定没事的……”律清大哭。
谢陈也很悲伤,他修行金肃曲,对天地气息感知更为敏锐,立秋已过,秋气渐生,夏暑再难维持,这位师门长辈被天地针对,无时无刻不在遭受大道消磨!
“我早就看开了。”
槐序让律清不要伤感,她强撑着一丝精神,缓缓说道:“共尊传承凋零,我只是放不下这些,你们二人一定要互相扶持,永远走下去……”
“师尊,不要说了,弟子都明白!”律清嚎啕大哭。
谢陈眼角湿润,可敬的长者生命之火将熄,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严格说起,我这共尊称号其实名不符实,这些年,让外人看了不少笑话……”槐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似的笑容。
谢陈和律清更加刺痛。
“没办法啊,因为那场变故,师兄弟四人反目成仇,各自远走。我的父亲,你们师祖,为我讨要公道进入妖神陵阙,但坐化在妖尊殿,我们即使有过怀疑,又能怎么办?那具威严无双的冰凉尸体改变不了现实,但却成为了割裂师门的最后一条钢刀,彻底将我们分割在天涯海角……”
“自那之后,妖后身份彻底成为了一个笑话,妖尊嫌弃,人人厌恶,我有心也无力……”
槐序咳嗽得更剧烈了,压抑多年的酸楚也终于在今天得到释放,在两个小辈面前,她撕下以往的坚强伪装,说出了自己一直深埋的痛苦。
“大婚当夜就吵架,第二天就将我独自流放到这座朱明城,一声声妖后,是对我尊严无休止的践踏,我是共尊亲女,又怎能忍受?他们都要坐视我自生自灭,我偏要逆天改命!”
槐序声音高亢,脸上出现病态的红晕,但眼角泪珠不控制地滴落。
“我要证明,没有依靠,没有帮助,我依然可以晋升天门,彻底坐实共尊称号!”
砰!
槐序心境起伏,情绪失控,功德之力也消耗干净,一条手臂竟然再无法支持,炸碎成为无数赤红光片,在漆黑大殿内飞舞出漫天红花!
“万物秋落逆光阴,杀!”
大殿内突然响起白藏的嘶吼,他即使远在天外,也影响到了这里,一条璀璨的仙光凭空生起,彷佛连接了时光长河,浩浩荡荡涌进了槐序的身体。
所有的赤红光片都定格了一瞬间,然后居然似时光倒流般飞回,片片归位,令槐序的手臂恢复如初。
然而,白藏耗用大法力做到这一切,对他自己也是无法估量的沉重负担,更何况,他的对手,全部是足可搅乱时光的天门境至尊!
“这种大战中也敢分心,你命不久矣!”
“因果缠身,反受天噬,他活不了!”
“伏诛!”
虚空中先后传来好几道冰冷嗓音,高空上金光剑光炸散,让大殿内都渲染上一层昏黄。
槐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清泪不断流下,她近乎喃喃自语,“你总是这般,自以为耍帅般为我舍生忘死,却让我心中关隘难过。”
谢陈和律清都在无声垂泪。
“或许我始终是师兄弟四人中天资最差的那一个,以往总是依仗父亲的余荫,而遮蔽了心境,越是心急,越是无法触摸到天门,强行登天,受到了大道镇压,这是我的宿命吗?”
槐序声音越来越苍老,她的两条手臂,还有脖子,都开始出现皱纹。
律清已经泣不成声。
“那些年,我们四人亲密无间,游行山河大川,青葱勃发。发生了那些事,我有过恨,有过痛,你们全部不理会,我又如何不万念俱灰?”
槐序看着自己的两条手臂,看着那些皱纹蔓延,甚至皮肤上开始出现了无数细微的裂痕!
她失神般自说自话,“但为何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我会怀念那些以往的日子呢?”
她将自己蜷缩在椅子上,伸出手臂,在虚空中摸索,好似在触摸心底最为美好的记忆,到了这一刻,她的身体全面恶化,娇嫩的脸庞也出现了很多裂痕,可是,她全部都不在意,嘴角甚至浮现出了一抹微笑。
“挡我者死!”
白藏的嘶吼带着无尽杀气,浓郁金光转为白色,彷佛在发泄心中的仇恨,令域外星空上崩散出无穷血气!
“冰封!”
又一道清冷嗓音传来,元英同样在浴血而战,却也不顾生命危险,强行打下一条至高法术,在槐序的神魂上留下一条封印,延缓生机。
“我很高兴,我很高兴……”槐序嘴唇颤抖,带着一丝怀疑与不安,宛如犯了错的少女。
“你们都来了?”
她忽然大哭起来,泪水决堤,彻底失去了情绪控制,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颤抖。
“我好孤独,这些年无人可以倾诉,五百年,青丝变白发,鬓角悄然爬上皱纹,感受到迟暮,我好孤单,独自面对恐惧与黑暗……”
“呜!”
槐序将压抑了半生的情绪全部释放,凄厉的哭声道尽了悲伤。
谢陈和律清同时走上前去,将自己的修为毫无保留全部注入槐序体内,因为她的生机在消失,气息下降的很厉害。
“好孩子,不要为我浪费法力。”槐序毅然打断了他们。然后抚摸着律清的头顶,亲昵说道:“幸好有你为伴,师尊不苦。”
“我死后,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全天下都在盯着共尊经文,只有公开传法,才能保存你性命,师尊无能,不能护你周全……”
“我情愿不要经文,只要师尊无恙!”律清泪流满面。
槐序摇了摇头,另一手拉着谢陈,将两人的手掌放在一起,轻轻抚过。
“你们一定要活下去,如果实在无法,金肃曲也可以公开,不要丢了性命。”
“师伯!”
谢陈泪珠大滴滚落,槐序已经这般艰难,还在为他们考虑退路,拳拳护子心,悠悠舐犊情,让人何以堪!
“共尊碑文留存三天,大部分修士都会被吸引,你们趁机出城去,走得越远越好,现在就走!”
槐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律清泣不成声,槐序传法,以及有意用经文吸引世间视线,原来全是为他们做安排。
可是,这种时候,她又怎能忍心离去?
嗤!
谢陈划破了自己的手臂,殷红鲜血流出,他将血液全部聚集为一团,想让槐序服下。因为他服食过老松和竹皇的本源,血液中蕴含着惊人的生命精华,也许有用。
可是,槐序还是拒绝了,任由自身走向消亡,任凭脸上的裂痕越来越多。
“死亡而已,我并不惧怕,你们的路还很长,要照顾好自己……”
槐序在哭泣,泪水不断滴落,打湿了红裙,“独自在朱明城的这些年,每一天都是煎熬,我无数次在黑夜中枯坐,回忆曾经的美好,但又无数次被痛苦打回现实,脑海中的美好与决裂时的悲伤,不断吞噬我的心魄,我好痛苦……”
“很多次想去找他们,弥补与缓和,但一次次被自己当时的任性所逼回,或许我不该那样,明知他脾气刚硬,却一味赌气嫁入妖神陵阙,错过了讲和的机会,明知大家都是为我好才与父亲走向对立,但却不肯回头,他们,肯定都在厌恶我的骄蛮,所以才不愿来看我一眼……”
“不是这样的,不是……”
谢陈胸中泛起酸楚,熏得喉咙和鼻子生疼,他有心想要说些什么,但被槐序制止了。
“无休止的痛苦和自责只会不断割裂我的神魂,每次想起昔日种种,总会伴随着无尽的痛,也许死亡对我才是一种解脱……”
“师尊,不要!”律清大哭,拉着谢陈哭道:“你快一起劝说,让师尊不要放弃求生的欲望,白藏师叔和元英师叔都来了,他们已经放下了种种,他们肯定有办法救治!”
“谢陈,你快说啊!”
“清儿,不要惊慌,我很清醒。”槐序脸上的裂痕更多了,透着可怕的劫光,整个人随时都要消散一样。
“不怕,我看到父亲也来了,还是那般英明神武,他在笑,没有责备我……”
槐序呢喃着,双手伸向了殿外。
谢陈和律清同时转头看去,可是那里空荡荡毫无人影!
“师尊,不要!”律清反应过来,哭喊道。
槐序已到了弥留之际,分不出现实与梦境。或许,她一直在以往无忧无虑的时光与痛苦交织成的大网中挣扎,只有老共尊才能抚平所有创伤。
“父亲,我没用,到死也未能聚拢大家,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槐序再次大哭,伸出的双手突然捂住脸颊,指缝中传出压抑到极致的凄厉哭声。
律清大喊,“师尊要化道了!”
槐序心境起伏,本就千疮百孔的身躯难以为继,恐怖裂痕蔓延到全身,到处都是那种可怕的劫光。
“谁能帮帮我师尊?!”律清无力跪倒在地,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嘶喊。
谢陈握拳,一下一下捶向自己胸口,他憋闷、不甘,但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那位始终活在自责中的长辈在痛苦中走向死亡……
嗡!
一声剑鸣从虚无中传来,穿过了层层空间,在天地间炸响。
大殿之外,地生寒意,一瞬间凋杀了南域无数绿叶,天空交织着黄与白的剑光。
“全死尽!”
白藏的怒吼响彻整片大地,这一剑压盖所有,超越了所有,成为了唯一!
他身前数位天门境至尊被杀爆了身躯,血肉和星辰一同炸碎,永寂在冰冷星空。
这一剑的威力,惊艳了时光,令所有敌人纷纷避退,一丝余威从遥远的天际传下,如星撞日,令整座艮山大陆在金光中颤抖,整体下沉,几乎沉入海底!
巨浪翻滚,海床起伏,震动波顷刻间传递到了海的那端,令断古大陆和南始大陆也在摇晃!
无数的大修士被惊动,目露惊骇,无数的宗门教派在颤抖,无数双目光跨越山与海,在惊惧中看着那道金光从天而降,直捣南域,不知崩碎了多少地域!
“灭世天威……”很多人嘴唇颤抖,哆嗦着说不出话。
朱明城无恙,被白藏有意护持,没有受到波及,但那些听经的年轻修士一个个头皮发麻,尖叫着往城外跑去。
“槐序,不要死,我想明白了,什么往事与枷锁,全部都不重要,我要带你去没人的地方,重新开始。”
白藏站在槐序身前,看着蜷缩在椅子上的红裙少女,心如刀割,但目光不再冷厉,充满了柔情。
“你……”
槐序泪珠大颗大颗滚落,捂着红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白藏杀出重围,但已伤重,断去了一臂一腿,血液不断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了一汪血潭,他白袍全部染红,胸前有好几个透亮的血洞!
“不要说话,我这就为你疗伤。”
白藏一如既往,决定的事情不容更改,抬起那条仅存的手臂,用手掌覆在槐序洁白额头,为她渡入自身的本源精华。
可是,金光散尽,她的伤势没有任何好转,脸上的裂痕更深了。
“没用的,天要杀我,无法挽回。”槐序哭中带笑,用双手强行将白藏的手掌拿开,不住摩挲。
“我已老去,皱纹横生,六百年过去,再次拉着你的手,会硌疼你吗?”
槐序还是像以前那样灵动,想法与众不同,但她的话让三人都心中发酸。
白藏紧紧握拳,“我逆斩光阴,为你改命。”
槐序惨笑,“从未有人能逆转时空复活另一个修士,你不许为我再有任何疲劳。”
她接着说道:“当年因为我的任性导致亲人离去,凄离无依,心魔萦绕无法断去,如今命不久矣,也是报应。”
白藏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秀发,哽咽道:“不许这么说,大家都有错,没有人责备你。”
“不要宽慰我了……”槐序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脸颊放在白藏掌中,感受着那久违的熟悉感。
“还是这么冷冰冰,我不喜欢。”
“不过,这次就原谅你了,我知道立秋杀气生,最合你喜好,特意选立秋日讲法,就是想看你笑,可惜,看不到满山金黄了……”
律清嚎啕大哭,“师尊用尽手段,强撑着到七月初四,就是为了这一刻!”
白藏泪水决堤,“我该死,居然在犹豫你会不会原谅我,应该早点来的。”
“你终于哭了,常听父亲说,你从来没哭过,冷冰冰像是没有感情……”
槐序依旧在诉说,像是要将自己深藏多年的话全部说完一样。
“你们能来,我再没有遗憾,好开心……”槐序笑着,但身体上的伤痕愈加密集。
白藏打出了一条金色法则,将她包裹,想要延缓。
“不许再为我浪费任何法力,你要答应我。”槐序再次拉过白藏手掌,放在自己脸颊上,看着他,一刻也不愿挪动目光。
白藏热泪滚落,“我全答应。”
“真好……”槐序目光中充满了不舍,泪水无声滑落。
“南域无秋,自从来到了朱明城,再没有看到过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真想陪你到深秋,看寒霜落大洲……”
白藏大吼,“不要!”
然而,已经晚了,槐序眼神忽然变得坚定,她趁所有人不注意,祭出了共尊印玺,漆黑如墨的印玺上遍布点点金色光芒,充满了高贵与神秘感,但威力也无比恐怖,是绝世的仙兵,可现在,她却用在了自己身上!
砰,印玺震动,发散出一圈又一圈的空间涟漪,将槐序自身与所有人隔离,她彷佛去往了另一个时空,不存于现世。
印玺上涌起恐怖的波动,轻易就可碾碎一切,槐序的双脚炸碎,成为无数光点,接着,是她的双腿……
“不许死啊!”白藏发狂,斩出一道又一道剑光,想要阻止,但是,明明槐序就在眼前,那些剑光却穿透而去,起不到作用。
“你答应我不再浪费法力的!”
槐序嗔怒,但白藏却不管不顾,疯狂出手,想要制止。
“没用的,我注定要死,就知道你会发疯,这才用共尊秘法将自己提前送葬,不要再为我浪费精力了!”
槐序在笑,可是也有泪水洒落,她一直在看着白藏,想要将那个男人的面容牢牢记住。
“快停下,我就快找到你了!”白藏嘶吼,金色剑光崩塌了大殿。
槐序只是摇头,她胸膛也化作了光点,在虚空中飞舞,划出一道道流光。
“快了,快了!”白藏眼眶红润,声音都嘶哑起来。
“还是这么任性……”
元英也来了,她同样伤痕累累,看着明知徒劳却疯狂挥出剑光的白藏,和在另一个时空中化道的槐序,泪流满面。
槐序对元英笑着挥手,一如往年那般明艳,可是,下一刻,她彻底崩散,身形消失在天地间,神魂也寂灭,这世间,再也没有她的踪迹!
当!
共尊印玺坠落在地,惊起了一片烟尘。
“我死后,为我在割阙山上立个衣冠冢,就葬在你的草屋旁,我想每年看红枫开满山头……”
槐序最后的话语传出,几个人全都落泪,白藏身体颤抖,热泪打湿了玺印。
轰,远处闪起几道璀璨光柱,妖尊和守涵玑,还有好几个身体遍布伤痕的大妖从天外返回,进入朱明城。
“南域受损,你的妖神陵阙也损失惨重。”
守涵玑不知是在惋惜,还是在嘲笑。
妖尊并没有多少感情波动,“重建就是!”
“南域无秋,南域无秋……”
白藏拾起共尊印玺,低声呢喃着这几句话。
忽然,他发出了一声极其悲怆的嘶喊。
“啊……”
一道白色剑气陡然而起,南域天气炎热,终年常绿,但一刻入秋,支离破碎的大陆上万叶枯黄,在狂风中凋零,枝头覆满了寒霜。
妖尊、守涵玑几人全部被剑光淹没。
“杀、杀得好,让他们知晓何为秋霜凋杀万物!”
元英大吼,白发飞舞,一掌就冻结了虚空,她飞身而起,亦是杀入了白色剑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