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就结束了……”
看到共尊离去,那些年轻人喃喃自语,充满不舍,讲法近一个时辰,与很多传法过程相比都显得短暂,很多教派,讲经往往是以天数计算。
“想来共尊的身体已无法坚持,能做到这般已殊为不易……”
他们感叹,看向那棵枯黄的巨大槐树,不由得生出一份敬意。
更多的修士苏醒,眼神一阵迷茫,身体已复苏,但神识还沉浸在刚才那种玄妙幻境中,一时尚未走回现实。
“道法通玄,幽幽经声让无数人进入悟道境地,共尊不愧是大修行者!”很多人震惊。
但也有人哀嚎,“讲法过程太过短暂,经文艰涩难懂,我许多地方尚未听明白!”
“真希望共尊能再次细细阐述至理……”有人低声自语。
“不要奢想,能听到共尊口述经法已经是莫大机缘,何况,碑文在此,我等尽可以修行三天!”
有人高声语,目光坚毅,开始研读碑刻经文。
“机缘造化就在此处,大家各凭本事!”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那些苏醒过来的修士纷纷响应,全部涌向了碑刻。
高空上天雷激荡,不时传来巨响,仙光横亘,令大日失色,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就不曾间断,可这些年轻人却顾不得多想,只是在尽情享受共尊的慷慨。
“师尊还在流血厮杀!”谢陈看了眼天空,域外战场已不可见,他始终心神紧绷,放松不下。
待转头看向共尊宫殿,巨大槐树在风中摇晃,枝头再无黄叶,树皮斑驳,生出了很多沧桑古意。
他心情更加沉重。
小妖尊也醒来了,眸子睁开的瞬间竟然射出两条精光,凶威更盛!
“舍少经名不虚传,令我生出了诸多感悟,稍加打磨,就能再度突破!”
他不经意间扫过那些涌向碑刻的人群,嘴角微微扬起。
“不过一部夏律篇,远称不上是完整的共尊经文,至于如此狂热么?”
他轻声自语,然后看向了谢陈,俯视而来,颇有些不可一世。
“不知加上金肃曲又能让我功力达到何等地步?”
他目光中的杀意不加掩饰,还有一丝抹不去的狂热,然后,嘿嘿笑了起来,“终有一日,我要补全完整的共尊传承!”
谢陈在这一刻全身都绷紧了,皮肤上居然生出了很多鸡皮疙瘩。
“他胃口很大,这些经文远远不够,将目光盯向了我!”
谢陈心中升起感应,虽然两人没有交流,但他清楚看透了小妖尊的真实想法。
“不愧是共尊法,一篇夏律包罗万象,称得上绝世!”
夏浔也醒来,在小妖尊失去耐心将要起身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峙,她问道:“小妖尊,你记住了几成?”
小妖尊撇了撇嘴角,刀削般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哂笑,他们这个层次的修士,自然是全部记下,即使很多关节不懂,但随着日后修为渐升,也必定会全部贯通。
谢陈不知道夏浔是有意还是无意替自己解围,他看了眼那个明艳的女子,便收回了目光。
黄笑他们还沉浸在悟道的玄境中,尚未醒来,只有钱凝有所牵挂,率先苏醒。
有一名共尊殿的侍卫悄然赶至,对着谢陈传音说道:“奉共尊手谕,请你去往内殿一叙。”
“槐序师伯要见我?”谢陈一愣,心中涌起各种复杂情感,虽然早预料到有这一幕,但事到关头,还是有忐忑和伤感。
他对着暗处的竹柯打了个手势,与钱凝小声交代几句,侍卫挥手,空间突然折叠,他的身影凭空消失在祭台上。
很隐蔽,几乎无人察觉,只是小妖尊一直在关注谢陈动向,暗中冷笑,“妖后果然要与他面授机宜。”
三纹虎蛟询问道:“妖后恐会施法助他逃离,要不要早做准备?”
“不必惊慌,我自有对策。”小妖尊拦下了三纹虎蛟,他依旧盘坐在高台上,手中把玩着那尊巴掌大的黄铜鼎。
“谢陈,随我去觐见师尊。”
谢陈感觉在一阵虚无中漂浮,双脚刚接触到实物,就听到律清那清冷嗓音。
只是,比昨日多了一丝沙哑。
睁开眼,看到眼前女子双眼红肿,布满血丝,精致的脸蛋上不见任何表情,他摇了摇头,跟在律清身后走向一间大殿。
这里是共尊居所,视线所及,绵延的宫殿全是漆黑岩石砌成,少有金漆木器,大殿高耸,一条条赤红布纱垂落,在风中摇曳,肃穆中多出了一种灵动的感觉。
步入大殿,一阵热浪袭来,谢陈心中大惊,槐序已经控制不住自身的气息,情况危急到这个地步了吗?
律清悲呼一声,跑了过去,趴在共尊身边哭泣。
谢陈快步跟上,见到大殿椅子上一位红裙女子轻轻拍了拍律清后背,柔声安慰。
可待她抬起头,那张脸庞却令人难以置信!
本是少女般红艳的绝美脸庞上布满裂痕,好似即将破碎的精美瓷器,而且,一种无形的气机在侵蚀,本就破碎的脸庞上不时生出皱纹,勾勒出触目惊心的沟壑,纵横交错,近乎支离破碎!
槐序自然也在施法延缓自己的衰老,女子哪能不在意这些?
她体内涌现出一种炽热的气息,努力抚平皱纹,缝合裂痕,但终究是力不从心,到最后也只是勉强让一半的脸庞恢复如初。
“让你们这些小辈看笑话了。”槐序有感而发,突然挥拳说道:“不许拿我和元英做比较,她还年轻,自然美艳动人!”
谢陈万没想到,即将坐化的二师伯第一句话就是这般的,令人意外!
不过,他也笑了起来,扑通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叩首。
“见过师伯……”
他猛然停下话头,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慌忙改口道:“祝师娘青春永在!”
律清停止了哭泣,看着谢陈一阵失神。
“你这滑头,净会讨我开心……”槐序哈哈大笑,大殿内的悲伤气氛仿佛也被一扫而空。
谢陈颇为得意。
律清对着他无声蠕动嘴唇,看口型,分明是“不要脸”三个字。
谢陈就只当是同门间的亲切问候。
“等一下,这副鬼样子实在见不得人。”
槐序实在不甘心,索性站起身,凝聚大法力,从虚空中撷取到丝丝缕缕的金黄气息,汇入自身,一番炼化后居然大有裨益,脸庞上的裂痕和皱纹瞬间消失,呈现眼前的,是一副肌肤白嫩,毫无瑕疵的绝世容颜。
“那些前来听我讲法的小崽子们还算有些良心,懂得感恩,为我汇聚的这些功德之力倒是可以保持容颜。”
槐序轻笑,心情大好,明眸皓齿,眼中闪过动人的活泼笑意,让大殿都陡然明媚起来。
律清担忧道:“师尊,这些功德极其难得,你不用来延缓生机,如此浪费……”
槐序摇头说道:“这里就咱们三个自家人,也不必藏着瞒着,我之道伤,无药可医,活不久的。”
律清眼眶红了,无声垂泪。
槐序招手让谢陈走上前来,关切问道:“我一直在关注,你从我讲法开始就眉头紧皱,后来更是担忧我身体和域外战况,心不在焉,就没听进去多少,现在如实说来,有何不懂的地方,趁我还在,为你讲解清楚。”
谢陈心中有暖流,槐序居然这般细心爱护自己,不过他更加惭愧了。
“回师伯话,夏律以韵入道,玄妙高深,实为绝世经文,但我不通乐理,着实无从下手……”
谢陈咬了咬牙,还是如实说出了真实情况。
“可惜了,此法修行得当,与你金肃曲互为琴瑟,能发挥出不俗的威能。”槐序也感到遗憾,但转而噗嗤笑了起来,“和你师尊一般,也是个不懂音律的榆木疙瘩,难怪是师徒!”
谢陈苦笑。
律清银牙紧咬,不满道:“既然不通乐理,还来朱明城凑什么热闹?”
谢陈愕然,这个同门为何总是针对自己?
槐序摆了摆手,阻止律清继续说下去,解释道:“不要对律清有误解,她面冷心热,知你处境艰难,所以才不想你逗留在朱明城。”
谢陈点了点头,律清哼了一声。
“怎么说我也是师门长辈,既然你无法修行夏律,我就赠予一些小礼,权表心意。”
槐序取出了一支骨笛,有一尺长,充满岁月痕迹,骨质都不再洁白,而是带着点点黄色斑痕,上有七孔,两头边缘参差,不知是打磨手法粗糙,还是被外力所毁,居然还有好几处残缺。
“这支骨笛是我父亲所留,本身并不出奇,但内部镌刻有完整的九韶乐章,送与你,不算遗憾。”
谢陈惊诧,“九韶乐章?还是传于律清更为合适!”
非是他矫情,而是这东西太过贵重,传说九韶是远古帝乐,与九招、六英、六列共称为六九乐经,是所有音律的源头,世间早已不可寻,没想到,共尊一脉居然有其部分乐章,这太稀有了。
另外,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己不通乐理,拿着骨笛也发挥不出多少作用……
律清抿了抿嘴唇,她自然很是眼热。
槐序却很坚决,将骨笛交到了谢陈手中。
“我对她自有安排,师门就那些遗物尚存,你二人各自持一部分,免得彻底遗失了。这骨笛本身也是极其强大的法器,关键时刻能救你性命,快收下!”
说到最后,槐序自己都笑了起来,“分什么你我,你们两人的关系,她若想研习九韶,你还能拒绝不成?”
“这倒也是。”谢陈咧嘴而笑,大方收下。
“我这里再没有别的什么物什了……”槐序思索了很久,颓然叹气,取出了几方剔透似玉一般的石头,叹道:“送钱显得俗气,但我为了疗伤,已经消耗了朱明城内全部资源,实在无物可赠……”
青蚨泉!
谢陈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紧紧看着向自己飘来的那几块玉石,半尺长,一寸高,一寸宽,比水泉石小了一半,而且,五彩萤金的表皮包裹下,内部竟然是一块能量高度密集的石头样内核。
仔细感受,那块内核居然是极度浓缩的灵液组成,因为密度太大,而凝结为石质,可想其贵重!
“青蚨泉是水泉的高级变种,整体就是这种石中石的模样,蕴含着惊人的天地精气,既是修士间的钱币,也可直接用于修炼,稀少罕见,一铢足可抵过千铢水泉!”
谢陈舔了舔嘴唇,接过那几块青蚨泉,五指微微颤抖,就这几块小玩意,一铢就是百万萤金!
他的异样不仅仅是因为青蚨泉本身,在槐序拿出泉石的一瞬间,他就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神秘的悸动。
无法形容,无法探究,那是属于神魂层面的共振,他感觉灵魂忍不住想要亲近,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
同时,那种神秘的联系背后,也不断传递着一些伤感与落寞的情绪,谢陈正要仔细感受,却发现那种感觉一闪而逝,再也找寻不到了!
“在松烟邑内初次接触水泉时,也曾有过这种感觉,但远没有今天这样强烈,是青蚨泉能量更加浓郁的缘故吗?”
谢陈心中泛起了很多思绪,他想到了自己和乌鸦在陶盆寻找地下宝藏时的种种。
“那些存在于虚空中的呼唤,像是招引,像是同类……”
突然,他神魂惊悸,如坠冰窟,浑身冒冷汗。
“我是人,为何与这些冰冷的能量体产生同类的熟悉感觉?!”
细思极恐,谢陈觉得这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惊世的秘密,不可轻易涉及,一个不慎就要粉身碎骨!
“或许与我的来历有关?”他忍不住想到。
咔嚓!
高空上闪过一道巨大雷霆,天音好似劈裂了宇宙星空。
律清目露担忧,“域外战场愈发激烈了……”
槐序却好像没听到,她见谢陈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小财迷。”
谢陈挠着头嘿嘿直笑。
槐序突然伤感起来,“你和律清,你们这些弟子都受苦了,共尊一脉曾经极其显赫,天演内无人敢欺,门下富有四海,但如今,分崩离析,什么也没留下,就连这点小钱都能让你惊喜。”
“北境贫瘠,你师尊这些年又将所有资源用去祭炼仙兵,割阙山上下恐怕是光景惨淡……”
谢陈默然,槐序说到了他心坎。
明媚的红裙女子颓然坐在椅子上,闷声说道:“古籍记载,青蚨是一种虫子,母子同心,把幼虫的血涂在钱币上,花出去的所有钱币都会感应到母虫的号召,自行飞回来,永远花不尽。”
“前人以此命名青蚨泉,就是希冀世间修士人人富足,不为资源而苦恼。我将死去,身无长物,祝愿你们能平安下去,修行顺遂,泉金不竭,重振我们共尊一脉的兴盛!”
谢陈和律清都低下了头,槐序在祝福,简单的话语中却饱含她对后辈子弟的关爱与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