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静倒也没有生气。
毕竟演员受伤也是意外,这是谁都提前预想不到的事情,演员自己也不想受伤。
郑文静在电话里表现的十分大度,语气轻松的说道:“导演,没关系的,演员受伤是意外,谁都想不到的。您不用过意不去。”
只是挂了电话,心里却免不了有些发愁。
毕竟现在才刚入冬,距离明年开春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呢。
正如导演所说的那句话,为了等这部戏开机,她没有再接别的戏,以至于当这部戏出现意外的时候,她只能在家闲着,直接空了大半年的档期没有戏拍。
她才刚刚有了点名气,大半年没戏拍的空档期,对她来说还是挺长的,很容易被观众遗忘。
郑文静有些焦虑,脸上难免带了点情绪出来。
季平晚上下班回家,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对劲,便问她:“文静,发生什么事了?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
“是不太高兴。”郑文静便把自己新戏又延期的事告诉了他。
季平闻言眉头紧锁:“一而再再而三的延期,沪城制片厂的这戏,听着可不太靠谱啊。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实在不行,就推掉吧。”
郑文静摇头:“都已经签完合同了,这时候再推掉,影响太不好了。”
传出去,以后外面的制片厂哪个还敢用她?
郑文静叹了一口气:“慢慢的等吧。”
季平听郑文静这么说,又问:“要是等到最后,万一那边突然说不拍了怎么办?”
说实话,郑文静也预想过这种可能,但大红爆火的机会不多,这个剧本实在是太新颖太好了,她不想放弃。
所以郑文静咬了咬牙,说道:“那就算我倒霉。”
季平无奈:“还是要等?”
郑文静重重点头:“要等。”
“行吧。”
季平叹了一口气,说道:“之前被你拒掉的那些剧本,有一本叫《蝶恋》的,给到我了,让我导。开机时间大概在十二月底,女主角厂里暂时定下了柳芸,但还没有对外公布,你如果想争取的话,我可以帮你向上面的领导争取一下。”
郑文静想了想,最后还是拒绝了:“别了,都已经定了柳芸了,我再去抢,成什么了。”
季平说:“只是暂定,还没说准。”
“暂定也是定。制片厂里的关系错综复杂,就不存在有什么秘密,说不准这会儿柳芸已经知道自己要演女主角了,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呢。我这时候过去争取,把角色抢过来,柳芸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郑文静认真的说:“这是柳芸第一次出演女主角吧?就跟当时演《双燕》之前的我一样。我那个时候每天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生怕空降一个关系户把角色抢走。我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季平叹气:“那这样的话,就只剩下一个女配角了,还是反派。你已经小有名气了,确定要在这个电影里饰演反派,给柳芸这个新人作配吗?”
郑文静一时沉默下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刻凝固。
季平静静的注视着她。
郑文静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过了好一阵,她缓缓抬起头,坚定的目光中透出一股强烈的自信:“我确定!”
“你不演还好,一旦演了别人可能会笑话你。”季平说:“明明当初可以演女主角的,你却偏偏要拒掉,最后兜兜转转又在同一部戏里饰演女配。说你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我不在乎。”郑文静说:“在我看来,角色从无大小之分,只要用心塑造,反派同样能绽放光彩。柳芸好不容易得到这次机会,我真心希望她能借此崭露头角。”
季平凝视着妻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有无奈,也有几分钦佩。
“好,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明天跟我一块去厂里找领导,把角色定下来。”
“嗯。”
郑文静已经演过几部女主角,演技有目共睹,试镜只是走个过场,试镜结束之后,当即就拍板定下了反派女配的角色。
《蝶恋》的开机时间定在一九八一年的元旦当天,时间很紧了。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郑文静一头扎进了《蝶恋》的剧本中,背台词,钻研角色。
每天天刚蒙蒙亮,她便坐在书桌前,反复研读剧本,几天下来,就在剧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她对角色的理解和感悟。
柳芸第一次饰演女主角,内心很没底,她就住在制片厂家属楼后面的单身宿舍,得知自己饰演《蝶恋》的女主,而郑文静饰演反派女配给她作配之后,心里更忐忑了。
在她看来,郑文静比她漂亮,比她有名气,演技也比她好,她并没有信心,自己能在戏里压住她的光彩。
如果一个主角,连一个配角的光彩都压不住,那么这个主角演起来还有什么意义?
柳芸萌生了退意,主动找到郑文静,想跟她交换角色。
郑文静听了柳芸的想法后,笑着摇了摇头,拒绝了她这个莫名其妙的请求。
郑文静跟柳芸也算是朋友,所以哪怕心里有一瞬间想到‘这是不是她以退为进’的手段,她是不是想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但两秒过后还是否定了这种念头。
她不想把人往坏处想,没有发生的事情,不必预设它会发生。
郑文静还安慰了柳芸几句,“柳芸,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每个角色都有它独特的魅力。我还没有演过反派呢,这次接反派角色,也是想挑战自己。而且你得到能演女主的机会也很不容易,为什么那么容易得就想放弃?连勇敢尝试的勇气也没有吗?”
柳芸咬着嘴唇,眼里满是解救:“可我真的好怕演不好。文静姐,我的演技不如你好,到时候演出来效果不好,我肯定会被观众骂死的。”
郑文静拍了拍柳芸的肩膀,说道:“别担心,谁都有第一次,没有谁第一次独挑大梁就能完美无瑕的,再说了,你的演技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不好,不然制片厂也不会挑你来饰演女主角。你加把劲,没事儿的时候多研究研究剧本,好好演,一定能把这部戏拍好。”
柳芸抿着唇瓣,心里还是很不自信。
她怯生生的看着郑文静,说:“那文静姐,我没事的时候能来找你吗?我看过剧本了,里面咱们俩的对手戏很多,我想提前跟你对对戏,找找感觉。”
郑文静爽快答应,“可以呀,反正我在家里也是一个人研究剧本,你来了咱俩一起研究,说不定更有灵感呢。”
柳芸高兴起来:“文静姐,谢谢你,那我明天上午拿着剧本来找你。”
“好。”
第二天上午,柳芸如约而至。
她的演技不错,只是灵气上有些欠缺,但她是个很刻苦的姑娘,在一遍遍的对戏当中,郑文静能感觉出她的渐入佳境,进步特别的明显。
在对戏的过程中,她也被激发出了好胜心,两人演的有来有往,也越来越投机。
此后的日子里,柳芸一有空就来家里找郑文静对戏,有时候碰到季平在家,季平也会指导她们几下,给她们讲讲戏。
等到元旦那天,《蝶恋》开机,两人到了剧组,更是直接住到了一起。
这会儿演员的地位还不高,剧组的工作人员和主角、配角,不分大小,统统都是住的双人间。
郑文静和柳芸的关系在最近半个月的对戏中突飞猛进,已经成为要好的朋友,所以分房间的时候,自然而然的选择了和对方同住。
就这样,白天两人在现场演戏,晚上回到房间之后又在房间里对戏,白天黑夜形影不离,亲密的叫季平都吃了醋,戏称:“你们俩现在更像是夫妻,我倒是成了外头的那个了。”
郑文静无奈的瞥了季平一眼,嗔怪道:“说什么呢。”
柳芸则是挽着郑文静的胳膊,笑嘻嘻的说道:“谢谢季导演的认可,你现在确实比我更像文静姐外头的那个哈哈哈哈。”
柳芸的这番话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没人当回事,笑过之后就揭过了话题。
《蝶恋》一共拍了四个月,郑文静是女配角,戏份的比例吃重不多,倒是不用全程跟组。
过完年,季平把她的戏份压缩到了一块,三月中旬就拍完了全部的戏份。
正好,三月底沪城制片厂的电影《越洋来电》在拖延了半年之后,终于正式开机,郑文静离开《蝶恋》剧组,便收拾了行李前往沪城。
郑文静对《越洋来电》这部电影期待颇高,但真正到了剧组,才发现一切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
因为电影是沪城制片厂跟香江的影视公司合拍的,剧组里实际上是有两套班底的,双方互相抱团,虽然是合作,但暗地里又隐隐对立。
并且两边的受到的待遇也不一样。
香江来的演员住在市区的涉外饭店,一晚上就要十几块钱。而郑文静跟沪城制片厂的演员们却住在剧组附近的普通招待所。
工资待遇也不同,郑文静作为女主角,一天的工资只有三块钱,而香江的演员,就连饰演男主角助理的男N号,一天的工资都有五十块钱。
郑文静理解两地的收入水平有差距,工资有两套标准也很正常。
她虽然心里难受,觉得很不平衡,但现实就是这样,她能说服自己接受。
但最让郑文静无法容忍的是,剧组就连吃饭,都有两套标准。
每次吃饭的时候,香江的那群演员就跑去一个房间里,一开始郑文静也没有多想,但是在跟饰演男主角助理的那个男演员聊过天之后,得知香江演员的工资很高,郑文静就留了个心眼,特地在饭点的时候,借口要跟男主角对戏,跑去了香江演员吃饭专门的房间里去看。
她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因为香江演员们的伙食太好了,比她家过年吃的都好。
郑文静作为电影女主角,吃的是大锅菜,主食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米饭,偶尔还有窝头跟咸菜疙瘩。
香江演员的伙食却是每顿有菜有肉,荤素搭配,特别讲究。
郑文静当时就受不了了。
当着香江演员们的面,她没有表现出来,事后才找到电影的导演,问她:“导演,我们内地的演员到底哪里不如香江的演员?工资住宿的待遇不一样我就不说了,毕竟两地的收入差距确实很大,人家的工资肯定要对标香江本地的收入,咱们比不了。可为什么就连吃饭都搞区别对待?”
导演对此也很无奈。
他能理解郑文静的委屈和愤怒,心平气和的解释说:“这都是香江那边要求的,人家在合作之前,就提前把待遇什么的都说好了,我也没办法。剧组有两套班底,各自负责各自的一方,咱们内地这边条件不好,确实只能做到这样,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找他们去谈。”
导演这样一说,郑文静便哑口无言了。
毕竟内地剧组的伙食一直都是这样的,大锅饭,不管是主角还是群演,吃的都一样,真正的人人平等。
她以前没觉得不对,只是见香江演员吃得太好,才产生了心理不平衡。
郑文静心里虽有不满,但也明白导演的难处。
而连导演都无能为力的事情,她自己作为一个小演员,更是没有任何办法。
郑文静只能将委屈和不满咽进肚子里,将精力投入到演戏上面。
好在香江的演员还是敬业的,虽然双方在表演风格存在差异,一方说普通话,一方说粤语,沟通也不太方便,但磕磕绊绊的到底是顺利的把这部电影拍完了。
《越洋来电》三月底开机,经历三个半月的拍摄,终于在七月初顺利杀青。
至此,一九八一年已经过去了一半。
也是在这一年的夏天,云乔结束了自己三年半的大学生活,顺利从首都中医药大学毕业。
毕业之后,云乔拒绝了组织上分配的工作。按照前几年的计划,回到沪城开私人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