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凌仪篇)图穷匕见
干脆而果决,甚至眸中略带一丝倨傲。
此言一出,四下突然半点声儿也不见了。
“为何?”
“因为您悼念的是尊夫人,是夫妻之情。这天下肖像的女子绝非我一人,可无论如何相像,终究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小女不才,跟随师父修行略有所成,但在情爱之事上却是一窍不通,您接我回府,你我皆不会如愿。”
凌宫裁怔了一下,并未着恼,反抚掌大笑,“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我竟给你问住了!无尘,你瞧瞧你教的人,可比你厉害许多,啊?”
无尘跟着笑笑,然而那笑意未至眼底,只是转瞬即逝,“童言无忌,回去再仔细管教你。”这午膳用的并不很是滋味。
宴席散尽,无尘同那凌宫裁作别,带着一干人回城。
车马行走缓缓,男人看着临近城中逐渐繁华的街市,叹息摇头,“玲珑,你可知道你方才下的是怎样一步险棋?放眼整个东螭国,再挑不出一个敢如你这样和他说话了。”
我昂首,“旁人不敢,我偏偏就敢。”
旁边的李总管摇首叹息,“阿珑,即便你和主子修习,却也该记得自己的女儿身份,怎么那般“男欢女爱”的话都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我冷冷道,“那人也知道我是女儿,我还是个半大的女娃娃呢,非礼勿言,他怎么问的出口?知而故犯,可见就不是个好人物!”
李璟被我堵得无话可说,只得无奈将头转向了一侧。
倒是无尘微微笑起来,“玲珑啊,该说不说,你如今的形容举止,竟然和我当年是如出一辙,也不知是为什么缘故,莫非一饮一啄,皆是轮回?”
李璟快气死了,“主子,您还纵着她!”
男人抬起右手兀自打量着,叹一口气,慢慢道,“有时候我想啊,这双手会提笔写字,会抚琴,会下棋……可是它偏偏用不着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它干的俱是丧尽良德,赶尽杀绝的事情。”
李璟动了动口,不知该劝慰什么。
“可为了更好的,万人之上的活着,”男人重整袖拢,温然含笑,“我从不后悔所做的一切。”
我道,“弟子也是一样。”
无尘望着我,那双眼瞳仍然雾蒙蒙的,我听见他发出一声若有还无的叹息——“阿珑,你有别的选择,不必一条路走到黑。”
“玲珑,午膳吃那么点,不饿么?”
我心中仍想着方才凌宫裁看我时的眼神,以及目光之中燃烧的欲望,一时之间胃里翻滚恶心,不觉语气就疏离了起来,“不必,多谢师父挂怀。”
无尘勒马,“如此也罢了,我倒是想去欢馆点一壶‘金风玉露’,今日之事颇为凶险,你能安心,为师可是要压压惊的。”
我眸光一闪,道,“既然如此,玲珑愿随师父同去。”
欢馆算是个梦陵颇有特色的酒楼,其间装潢仿了宫廷的样子,小厮婢子俱着了宫装,我虽然曾经听闻过,然而这却是第一次被无尘带进来,一时只顾着四下观望,满目艳羡,微微惊叹。
顶楼搭了戏台,有一对花樱枪的戏子吚吚呀呀地唱着,绯色水袖轻抛高甩,追龙逐凤般进退着,一身五彩戏衣紧随飞旋。稳稳踏两步背身去,忽而又回眸一笑,浓妆绝艳,好似同周遭的灯火融在一处,颠惑众生。
过后又是皮影戏,在暗黄色的幕布之下,演的是《杀李园》。
台下一片叫好声。
无尘却面无表情,似乎不喜喧嚣,同那侍婢吩咐一句,便由人引着上顶楼的单房去了。
“师父,您似乎不喜欢看戏呢。”
他点了点头。
“为何?”我回想那些惟妙惟肖的人像,不自觉比划了几下。
“再精妙的东西,一旦是傀儡,也便没了灵魂。”无尘的语调之中带着一丝傲然,临窗俯瞰大半个梦陵城,他背过身转向我,身后是城中千家万户的繁盛灯火,“即便曲高和寡,我更喜欢身在高处,像这样。”
我会意,“玲珑明白师父的意思。”
两人对坐饮酒,兴味正酣时,忽然有女子敲门进来上菜,怯生生似的,一直低着头。
我见这侍儿生的婀娜身段,脚步轻盈,忍不住多看两眼,一不小心落了筷子在男人脚边。
无尘笑,“阿珑可是吃多了酒,怎么这样不小心。”一面伸手去接那侍儿递来的木筷。
谁知侍儿手腕一翻,陡然变出把匕首,只那寒光一线,刀锋冲着他喉间捅去!
太快了。
想来无尘也始料未及,给吃一惊后侧身便让,只是那一招迅疾狠辣,已擦着衣袖带出道血痕来。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去,那刀锋“唰”地一下擦过我的左肩,并不深,却仍血流如注。
“玲珑让开!”电光石火之前,我被拎了起来,整个人撞入他的怀中,我听见他的声音鲜有带了一丝慌乱,“伤在何处?嗯?”单手护着我,一面顺手抄起桌上的银筷弹射而出,只听铮然数声清响,他五指虚长,满桌盘盘盏盏皆浮于空中,随即梨花暴雨一般冲刺客劈面而去。
那女刺客跳腾闪挪,身影柔弱无骨,想来也是修为颇深,我捂着伤口,“无碍”二字尚未落地,她已然并刀如水再度杀来。
“李璟!”
无尘足尖轻点,衣袂翻转之间被女子割裂了袍袖,却混不在意,只是口中清喝了声,房门跟着大开,玄衣男子登时两步飞身赶了来,听他寒声吩咐,“带珑儿先走,送去回春堂,再回来找我。”
“是。”
李璟一把拖住我便要退出房间,身后杯盏已不住飞溅,叮叮当当碎了一地,宛如致命的鼓点,我明知高手过招,分秒间都可能是生死之别,刚刚无尘受伤便是为我所累,却仍然忍不住回首去看,偏偏在一晃而过的时候,我看见那女子腕上的赑屃刺青。
她是皇族的刺客!
一刹那之间心思百转,我瞠目结舌,宛如木偶一般被李璟送上了马车,甚至感受不到伤口的痛,他并坐在我旁侧,许是以为我吓丢了魂,出言安慰道,“放心,你的伤势不重,主子那边自然会解决,亦有人为之善后,别怕,啊?”
我望着自己指尖已半干涸的血迹,慢慢说道,“李总管,我是在想,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是结仇在先,还是受人指使?”
李璟许是讶异我这么快便镇定下来,半晌才回答,“都不好说,主子身在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君主疑心、朝臣嫉妒、或是积年的江湖恩怨也未可知。”
我皱眉,关切和焦灼都恰到好处,“那么师父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
李璟笑道,“你怕是没见过主子认真出手过罢?他只是怕误伤了你,才有所顾忌,就凭那个单枪匹马的女人?哼……”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这般笑容,有些冰冷陌生,“活不过一炷香。”
我阖目不语。
他自然不会知道我心中所想的到底是什么,如此庞大的诡计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若想要杀无尘的是我那个皇帝老爹,而他又想得到我……
引虎杀狼,未必不是个好法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