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凌仪篇)怀璧之罪
我下马,盈盈一拜,“给公子请安。”
凌宫裁打量我一眼,微为滞留,目光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终道,“无须多礼。”一转身向身后吩咐,“常皓,点人!”一声接一声整齐利索的报数在原野中响起,无尘身后的十几个少年撇嘴的撇嘴,侧目的侧目,很是不忿的模样。
我小声问无尘,“师父,我看这里静悄悄的,别说猎物,一只鸟儿也不见啊?”谁知这话给凌宫裁听了去,主动向我答道,“冬日未尽,有些禽鸟走兽还在沉眠,不过不打紧,想猎,自然会有法子。”
他一抬手,身后铁骑纷纷翻身下马,迅速散开潜入到了不远处的密林中。
凌宫裁的目光扫过无尘身后的少年,略微点头,面露喜色,口中赞道,“甚好。”
随即又向无尘道,“你这一身长袖长袍的,究竟是来狩猎,还是来观景呢?”
无尘面上笑意淡淡,“为人君者当猎头筹,为人臣者当护翼左右,无尘不敢僭越。”
我心中亦随之冷嘲——这么多年过去了,凌宫裁变得苍老,疑心却更胜从前。
言语间,忽而林中羽箭破空,倏然一声响,惊起大片栖鸟,霎时扑棱棱飞散而去,紧跟着人影密密匝匝涌动,树林簌簌作响,林间竟窜出一对花鹿来。
我瞪大眸子,指着飞奔的鹿惊呼,“师父你快看哪,有猎物,有猎物!”
无尘身后,那些个少年早已按耐不住,御马飞驰追去,与此同时,铁骑几乎贴着草地狂奔,一时间宛如刀劈利刃,包抄围来。
那对花鹿野生野长,身手矫健如斯,在铁骑和英林园少年们的包围圈中狡猾周旋,一次次被围困,一次次脱身,每次都是生死一线。
我全然给迷住了,不错眼地盯着瞧,一双眸子流光溢彩,跟着花鹿紧张,又不由自主为那些少年叫好,手脚并用,激动不已。
李总管没有随众而去,而是缓缓举起一把雕花龙头弓,单眯眼睛,凝目而视。
嗖。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那箭羽如虹之势,没入窜流的人群中,寂静刹那,举众爆出阵阵惊呼。
我怔住了。
另一头鹿窜逃出去,竟也无人理会。
无尘笑而不语,李总管收弓,面上没什么波澜。
“中了吗,李大哥?中了是不是!”我反应过来,拍手欢呼,凌宫裁看着李总管,赞道,“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搏了这头彩,该赏!”随即抬手抛来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李总管接过,恭声道,“都是师父日与栽培,属下不敢居功自傲。”
凌宫裁面色微窒,转瞬即逝,仍是笑着点头,“很好…”
随即便是群雄逐鹿之战,日至中天,这才聚拢了,清点战利品。
两边平分秋色,没什么胜负可言,然而所有人都记得李总管率先那惊艳的一箭,心下暗自敬服。
林间深处有个逶迤而上的高庭,显然是精心修缮过,酒食俱已备好,众人便就此落坐。
凌宫裁斟满酒,同无尘两人对饮尽了,座下不再拘束,纷纷碰杯喝了起来,一时间觥筹交错,重山为席水为乐,也颇有野趣。
无尘侧头对旁边就坐的李总管笑道,“今儿又猎到了什么?”
李总管垂首,面有愧色,“什么也没猎到。”
“为什么?”
我一直低着头咯咯地笑,此刻展开掌心,里面蜷缩着一只灰蓝毛绒绒的鸟儿,额上两小撮赤色冠羽,黑豆眼睛机灵瞅着人,“师父,总管给我活捉了这个,你快看,它可乖了呢!”
无尘略微哭笑不得,看李总管满是屈才的无奈,又做一本正经,“也好,哈哈,正好同府上那白鹰哥儿凑趣,也好。”
于一旁用膳的凌宫裁从始至终,都在有意无意地看着我。
终于,在歌舞换人的间隙,他开口。
“你身边的女弟子甚少啊,无尘。这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一开口四下俱静三分,众人目光流转之间颇多玩味。
此情此景的确有趣——我这些年来,容貌、行止乃至于性情皆是天翻地覆的巨变,无尘认不出,凌宫裁认不出,他们恐怕以为我尚且不知这位贵客的身份,而满座的那些下属,皆等着看一场君王临幸的好戏。
无尘轻声道,“玲珑,去给这位贵客敬一杯。”
我轻拢云鬓,端端正正走上前去,福一福身,“贵客万安。”随即便上前倒酒,因着在无尘屋里待了数月,那动作已娴熟好看。
凌宫裁接了酒,却半握住我的手,用那双深邃的黑瞳瞧着我,含笑扬眉。“玲珑……是你娘取的名字?”
我挣了一下,未能挣脱,索性抬眼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不是的,是师父赐名,我娘很早便亡故了。”
亡故二字说出口时,心中多少有些许痛楚,在我被断言是转世妖孽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曾下跪求情、哭喊,堂堂皇后仪态尽失,死死地搂住了我,然而最终,最终,许是为了母家全族的性命,许是为了中宫之位,她还是舍弃了我。
所以说,在我心中亡故,似乎也不算是谎言。
“玲珑…”凌宫裁把玩着这个名字,“你可愿同我回去么?”
好似一声闷雷作响。
我回首,目光穿过众人,落在无尘身上。
男人虽是稍顿,面色未改。只是那携的一筷子蜜汁熊掌不动声色地咀嚼,又送了一口酒。
李总管并做不到他那样波澜不惊,酒盏险摔了去,目光登时锁住了我和凌宫裁半侧的影子,护腕下拳头紧攥着。
而彼时的我缓缓收回目光,只平视着面前的凌宫裁。
“为什么呢?”
这般直言不讳地问,他倒也并未生气,寻思了一阵子,竟然真的解释给我听了,“你的眉眼之间,有几分当年我挚爱之人的模样,只是我二人的孩子早夭,她郁郁而终。”
我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很好。
凌宫裁,原来你不止要杀我,你连结发妻子也不肯放过,如今居然对着一个面容肖像的幼女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教人叹服。
这种硝烟弥漫的寂静最终被我不卑不亢的声音打破,“贵客是在征询小女子的意愿,还是下一道命令?”
他愣了一愣,旋即回答我,“自然不会强求于你。”
我说,“那么,我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