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生入狱的消息是被同乡的举子带回家。
今年是会试重开的一年,前两年因为陛下的姑姑怀安郡主的葬礼,暂停科举两年。
可没想到刚开科举,就碰上了最大的科举舞弊案。
连苏木生都牵连其中。
回乡报信的举子是同乡中唯一没有受到波及的,他风藏露宿赶回来报信,只迅速说了大概,然后大喊一声:“有奸人害我们!”
然后只剩下半口气在木槿家修养,现在他正在昏迷中。
苏母是红肿着眼睛上门来,特地在门口问青丝:“苏荼在吗?”
苏荼正好在,他正在陪木槿给肚子里的孩子读书。
他抱着木槿在腿上,木槿被他来回念叨的千字文念得昏昏欲睡。
他好笑地将妻子抱上床榻,心底知道,木槿是为了报仇呢,因为小时候他总逼着她读书,现在这个小气鬼要报复回来。
“总是这样小孩子气,我怎么能放心。”他低头深情地望着熟睡的木槿,束好的发顺着肩膀滑落,苏荼怕发丝落在木槿身上吵醒她,急忙扭身起来。
回头便望见急匆匆从远处跑来的青丝,她站在门口轻声:“老夫人来了,似乎是有大事。”
苏荼点头匆匆出门,心底隐约知道或许是科举舞弊案的缘故,但是木生应当不是那种买卖试题的人,这个点应当回乡了才对。
遇见苏母,苏荼点头表示到木槿娘家细谈。
“夫人若是问起,就说我有事忙。”苏荼冷声交代,这也是苏母为什么不进房中的理由,木槿此时已有七月的身子,她怕大儿子出事,女儿也出事,这才只找苏荼。
“向万事媒通一封信,查明苏木生同科举舞弊案的干系。”
苏荼如今在这个苏家,甚至是整个苏家村,都算是顶顶有本事的人。从木槿有孕起,苏荼就拜辞王财主,自己在外开了一家书塾的营生,被大家津津乐道。
苏家人商量什么事也爱叫上苏荼,苏荼处理好麻烦事的能力,是苏木生也比不上的。
苏荼跛着脚,但速度却很快,到家里的时候一家人早就围坐在一块,苏大嫂的眼睛早就肿成核桃,全家就连最调皮的苏省都不敢说话,隐约知道爹爹出事了,但又不懂,只能站在娘亲身边安慰她。
苏荼行礼坐下一口水也没喝就说:“是禄王的手笔。”
“什么禄王,”苏村长虽久经风霜,但对于这种朝廷权利的更迭是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于是急着问,“木生同这么尊贵的人物又有什么关联?”
苏荼瞥向坐在阴影里不吭声的族老们,继续向众人解释道:“禄王近几年培养了许多能人异士,有追求那个位置之心,这一次的试题泄露,不过是他为了门客行的方便。
只不过门客里有一两个嘴巴漏风,被别人套了试题出来,又被那些有心之人抄出来售卖。于是在考试后有人宫门击鼓鸣冤,圣上大怒,吩咐底下将舞弊的举子抓进诏狱,候审之后便要根据情节严重与否,监禁相应时日,并撤销今生的科举资格。”
“你为何知道那么多。”族老中有人持怀疑的态度,苏荼并不想解释那么多,他在等。
于是屋内安静了一瞬。
“苏荼,你现在是仗着挣钱了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家伙了吗!”见苏荼许久没有回应,族老愈发尴尬,恼羞成怒间就要发火。
若不是大舅子苏木生在诏狱中,苏荼是一点都不想沾染这种与京城有关,与寿王府有关的麻烦事。
现如今万事媒正在发展的时候,一不小心行差踏错,就要被砍下臂膀,这些年好不容易万事媒才钻进进程中的关系网,这回,怕是要功亏一篑。
“好啊,苏荼,你……!”
原先众人来只是想商量一下怎么办,没想到苏荼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这可是陛下发话,他们内心是希望这件事情是苏荼胡邹的,可是言之凿凿。
在事实没有证实之前,他们是不敢也不想相信。
周围其余的族老也因为持怀疑态度,所以才放任让这个脾气暴躁的族老闹。
“是啊,苏荼,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正在两方对峙空气焦灼之时,外面传来马匹的声音,还有驭使马匹的呼喝声。
“主子!您在这里吗?”
“进来吧。”苏荼喊了声,家里都是长辈,自己起身开门。
苏荼也不耐烦给什么脸色,仍旧淡淡道:“桩桩件件,同族老们禀报清楚。”
于是刚快马加鞭,赶来的万事媒的信使,就将事情摊开,讲给众人听。
事情从试题售卖开始讲到陛下大怒准备抓人,查到苏家村举子所在客栈,在苏家村举子们的房间内,搜到了售卖的试题,又有同一幢酒楼的兰陵考生证明看见苏家村举子买试题,人证物证俱在,搜到试题的包括苏木生都被抓进诏狱审问。
字字句句,谁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话都被仔细地记录下来。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现在已经没有人会问苏荼是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只沉浸在恐慌中。
“相公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苏大嫂站起身,坚定地为苏木生辩解。
“是,苏相公在被拷走的时候也讲了自己是冤枉的。”信使笑着回应道,“所以苏家村的举子们据我们猜测,是被冤枉的。”
“况且一份卷子价值百两,我们是买不起的!”那名赶回来的举子,捂着胸口从屋内出来,他的话也佐证了苏荼说的没有错。
“那会是谁?”屋子里乱糟糟的,大家皆六神无主。
“谁指正,谁便是凶手。”苏荼低头把玩手上的那个茶碗,跟大家分析,“是谁能花上数百两白银买上那么多的卷子,又是谁能‘凭空’看见根本没有买卷子的苏家村举子买了试题?
只有兰陵,鱼米之乡,百姓富裕,富商权贵横行,只有这种地方的人,才会花数百两买试题不心疼。也只有他们贼喊捉贼摆脱嫌疑。”
苏母听完面色颓然,手上拉扯着苏荼,问道:“那如今,该怎么办?”
苏荼板着面色道:“只有查客栈,那天究竟有没有人看见兰陵考生钻进苏家村考生房中。正常来说,兰陵考生住的是上等房,但如果他们进苏家村的下等房中,就表示有猫腻。”
“又不是府衙,如何一个个查,更何况就算是府衙,也无法让其余人都说真话,”那个面色苍白的举子无奈半跪,“等我们真的有办法查清楚,诏狱的判决也已经下完。”
从六神无主到死寂只需要一瞬间,最后还是苏村长拍板道:“如若只是失了考生资格便罢了,大不了再回来种地,只要保住性命即可。”
众人也只能接受,散开。
逼近升斗小民是无法撼动天子的想法,只能接受,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尽力的选择。
苏荼想着自己皇爷爷的性子,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模样,有些不好开口,只能委婉对自家人道:“陛下的性子,或许……”
苏大嫂脸色煞白,但仍旧硬撑着笑:“应当不会吧?”
苏父面色不好,但仍旧沉稳:“孩子他娘,收拾收拾,我进京看看。”
一家人谁都没意见,苏母转身要进屋子收拾东西。
苏荼终究是面色灰了白,白了红,红了紫,抬手拦住岳父岳母道:“我有办法。”
“但这个办法或许不能对你们说,苏荼只能保证,尽力让木生哥回来,”苏荼终于下定了决心,无论自己凭靠自己的力量到多远,终于还是撼动不过皇权。
父王母妃……会帮自己吗?
苏荼不知道,但决心尽力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