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棠猛然心口一空。
飞机开始滑行的巨大动静,没有能将她出走的神志拉回。
这座繁华城本就不大,在飞机升空不久,便在视野中再也寻觅不见。
仅八个月的时间,简棠的心境却仿佛苍老了八岁。
她想,港城真的不是一座吉利的城市。
不然为什么无论是陈泊舟还是沈邃年都殒命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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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烟城,这里距离四方城不远,是简棠母亲的故乡。
她回来时,暮色已深。
即将面临锒铛入狱的港城太子爷忽然离世的消息早已经在社交媒体上炸开锅。
但无论网络之上如何沸反盈天,始终没有权威消息认证这一点。
有媒体致电港城警方和沈家相关人员,无一例外都只得到些冠冕堂皇的敷衍之语。
简棠搜索了戒毒所失火事件的相关报道,上面没有明确人员伤亡的具体消息。
无人能确定沈邃年真的已经身亡,但沈邃年也真的自火灾发生后再没有出现过,他的人间蒸发,像是在验证他的死讯。
简棠站在窗边,看着烟城浓重的夜色,她想起了港城无尽的繁华,也想起了那位赫赫威名的太子爷,想起了那不该有的一场爱恨痴缠,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烟城只是二线城市,与港城的国际化大都市,天差地别。
但这里,能让简棠心情宁静。
简棠回来后一直闭门不出,一应生活用品都是叫的送货上门。
在她回来的第三天,她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一直联系不上的——周稚寒。
周稚寒的状态不太好,跟好几天没睡觉一样,他站在门口抓了两把头发,看着站在门口没说话的简棠:“……我能进去说吗?”
简棠这才让开门口的位置。
她住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总价六七十万,与港城动辄八九位数的豪宅,这里显得十分寒酸。
周稚寒却并没有多少心情观察她的新住所,“邃……沈邃年真的死了吗?”
简棠倒水的动作微顿,“……不知道。”
周稚寒显得很是烦躁,“他名下的资产都被沈鹏坤瓜分了,但是我查了戒毒所那天的案宗,没有确凿的证据说他……不在了。”
他说完,一瞬不瞬地看着简棠,显然是觉得,如果沈邃年还活着,她这边一定会有蛛丝马迹。
可简棠的回答注定要让他失望,“我没有他任何消息。”
简棠喝了两口水,浸润了下有些干涸的嗓子,“……你们在他出事后,都消失不见,现在又来查他的线索,不觉得可笑吗?”
周稚寒脸色一变,就忽地勃然大怒:“是他一开始就算计我!怎么还成我的不是了?我……我他妈招谁惹谁了,我还没找他问个清楚,他就这样……就这样死了!”
简棠卷长的睫毛细微眨动,不用她询问其中的纠葛,周稚寒就跟倒豆子一样的把自己的委屈全部吐出来。
“我一直把他当大哥,他当年救过我,也为我铲平过麻烦……我心甘情愿对他唯命是从……可现在,可现在我他妈竟然知道,这些事情根本就是他自己布局让我往里面钻,我的那些麻烦事,都是他搞出来,又以救世祖的姿态出现……”
“你知道,在沈浩天把这些证据捅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有多想杀人吗?”
这几天他去找了视频里的当事人查问,拿着证词回来要跟沈邃年对峙,结果……
结果他刚回来就听到他出事了。
他满腔的怒火和质问,都卡在心口,卡在嗓子眼儿,连个解答的机会都没有。
简棠盯看着周稚寒。
烦躁地抓着头发的周稚寒眉头紧皱,“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简棠:“……在沈邃年出事前,沈浩天的母亲赵芸琦找到我,她告诉我,是沈邃年指使沈淳美破坏我父母的感情,间接逼死了我母亲,陈泊舟的死也跟沈邃年有关。”
周稚寒心肝一颤。
简棠:“沈邃年有毒瘾的事情,你知道吗?”
周稚寒反应了好一会儿,“……以前,邃年哥……”
提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周稚寒还是觉得有些膈应,又称呼回了沈邃年,“以前,在沈邃年他……被逼到国外那些年,被人引诱着碰过毒品,但回国前已经强行戒掉了,这些年也没碰过……”
简棠:“我在戒毒所见过他,他的样子,不像是戒掉了。”
话落,两人都沉默了。
只是稍微一对账,他们就发现了诸多异常之处。
这里面处处都有沈浩天母子的身影。
周稚寒沉着眸子给谭致远打电话,打到第三通谭致远才接。
谭致远的声音也有些疲惫,旁边像是还有隐隐的啜泣声。
周稚寒微顿:“你那边……出什么事情了?”
谭致远没回答,“说你的事情。”
周稚寒:“你跑哪去了?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你?”
谭致远重重地按着太阳穴,胸腔起伏,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盛满厉色,却到底没有将周黎宁做的事情说出去,“……有些事情耽误了。”
周稚寒火气大的想要爆粗口:“港城都翻天了,你有什么事情一点消息都收不到?”
谭致远下颌紧绷:“……邃年的事情,我刚知道。”
周稚寒到底是没有忍住骂了一句:“fuck!”
周稚寒在不大的客厅走来走去,没走几步就走到了尽头,他在这屁大点的地方更加气愤,“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人……人真就这么,这么没了?”
谭致远闭了闭眼睛:“这次沈家动手,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能在沈邃年出事后帮他一把的人,都被以各种原因阻拦住,完全没有给沈邃年翻盘的机会。
布局精密、筹谋不是一日两日。
通话简短结束。
谭致远抽出一只雪茄点燃,旁边哭泣求饶的女佣被保镖拖出去,而蒙骗他做出这一切的周黎宁依旧面不改色地坐在他的对面。
“沈家给了你什么好处?”
周黎宁:“让周家重振门楣的好处。”
谭致远吐出烟圈,今日尼古丁的味道真是辛辣,“重振周家的执念,能让你放弃所爱。”
周黎宁闻言却笑了,“致远,感情?是不是太儿戏了。”
谭致远审视地望着面前的女人,像是从未真正认识过她,他向来明白周黎宁想要重振门楣的野心。
他也一向认为有野心的女人极富魅力,所以周黎宁在他这里一向都有例外的权利,但此刻,被当这份例外成为她利用欺骗自己的手段,谭致远再喜欢她,心中也生起了怒意。
“是利益让你选择跟沈家合作,还是求而不得的怒火?”
即使到此刻,谭致远还是想要给她一个开脱的机会。
可周黎宁许是觉得他没有了利用价值,又或是认定即使她此刻袒露心声也能全身而退,她说:“感情,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就如同她早就察觉到谭致远对她的特殊,可她还是选择沈邃年,便是看中后者在港城的地位和能力。
谭致远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他当真是被唯一动过心的女人耍得团团转,以为她真是回心转意要跟着他了,结果到头来不过是她用温柔刀切断他跟沈邃年联系的手段。
事情到了这一步,周黎宁知道自己没办法回头了,她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她起身朝外走。
谭致远这一次没有阻拦,他狠狠地抽着雪茄,这几日的温情和欢爱,不过只是春秋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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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棠坐在沙发上,看着周稚寒从愤怒到无力再到颓然的瘫坐在地毯上。
他长着一张奶狗脸,此刻茫然无措地举目四望,极能勾起女性的母爱,让人不忍心对他多加苛责。
被他忽然出现闹上这一出,周稚寒离开后,凌晨时分的简棠都没有任何困意。
春天来临时,律师处理好了她的资产问题。
简棠看着账户里一连串数字的现金流,等今年港口建成,她的资产总额会继续呈指数倍增长。
她不光全身而退,还在短短半年间赚了不少。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简棠抓住春天的尾巴,在烟城开了最大的一家美容店。
她有意回避了港城那边的消息,也没再见过港城的什么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想要推进事业进程并不算顺利,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她的美容店声势浩大,自有同行来倒油。
在她耗费巨资做广告宣传,要在三日后开业时,忽然开始出现所谓内部员工爆料,她美容店内所为从国外采购的高端设备,都是国内低价采购的假冒伪劣。
店内号称千元一瓶的贵妇级护肤品实际采购价只有两位数。
新店口碑还未开业就有了崩坏的趋势。
两家在烟城经营多年的美容院还在此时打出低价,说是回馈客户,俨然是要联合起来逼退简棠的新店。
被聘用还在进行培训,只等开业的员工们面面相觑,等待着简棠这个老板的最终决定。
简棠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这里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海,却跟在维港看到的不太一样。
沈邃年教过她的,商业上,危机也是商机。
商机……
是了,新店开业,有人愿意在前期给她造势,未尝不是一种打出名堂的商机。
简棠:“去联系几个网红,不……看看最快能联系上哪个形象好的明星,再联系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我们要在开业当天进行现场直播。”
“另外,准备两份厚礼,给魅力和童颜两家美容院分别以对方的名义送过去……”
小助理:“事情就是他们两家搞出来的,我们还要给他们送礼物?”
简棠唇角勾了勾:“送,而且要在我们开业当天送。”
有人送上门做他们拓展名声的梯子,自然是要踩的。
三日后。
雨棠美容院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开业事宜时,魅力、童颜两家美容院一大早就抢占先机,开启了回馈老顾客的活动。
雨棠美容院开业前的两个小时,魅力、童颜分别收到了以对方名义送来的厚礼。
两家为表示同盟的密切关系,都选择在顾客云集的大厅打开礼物,以示友好。
揭开礼物的同一时间,两位老板的脸色同时由笑容满面化作铁青。
魅力美容院收到的是巨幅顾客烂脸照片,上面大红字体醒目写着:魅力美容院!毁容院!
童颜美容院收到的则是作为男院长的老板,在女顾客进行私密美容时,安装摄像头偷拍的大幅照片。
现场顾客都是大惊,在证据被销毁之前,纷纷愤怒地拿出手机录像,还有童颜美容院的老顾客直接报警。
两边鸡飞狗跳间,雨棠美容院按照既定的吉时开业。
当红小花自带流量,同质监部门及卫生健康委等的相关工作人员一同对美容院进行了现场直播,前程透明。
同时作为老板的简棠还进行了开业大酬宾,推出了不少低价体验套餐。
直播间,因着简棠简单穿搭却毫不逊色于精心装扮过的当红小花的美貌,也为美容院博得不少关注。
在这个美貌能变现的时代,美人推荐的面部产品显得更具有可信度。
因着本地两家大型美容院都爆出丑闻,原本两家的顾客,在雨棠美容院有多个相关工作人员直播背书的情况下,都涌向了这家新开的美容院。
简棠踩着两家美容院,成功打响了自己当老板创业的第一枪。
开业忙碌了整整三天。
简棠在这繁忙热闹里,看着美容院逐渐走入正轨时,也收到了港口竣工的消息。
那本该由沈邃年亲自出席,风光无限的场合,此刻接受这一切荣光的人成了沈浩天。
简棠看着现场的视频和照片,看着志得意满的沈浩天,他将本该一个月后竣工的日期,往前硬生生提了一个多月。
摆明是为了避开沈邃年原定的日期,想要独占这所有赞誉。
沈浩天无疑成了沈邃年消失后最大的赢家,成了沈氏集团的掌舵人,世人最是善忘,如今港城好像也已将将沈邃年这位昔日的太子爷彻底遗忘。
简棠心思起伏,从美容院出来,准备开车回家时,发现自己的车胎被扎,而她的车前站着三名彪形大汉。
简棠猜想他们该是那两家被调查的美容院派来的,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监控:“我们美容院附近所有监控都直接连接公安系统。”
“我们不会伤害简老板,只是我们老板想请简老板一叙,请吧。”
三人做出邀请的姿势,但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强迫。
不远处停靠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上的男人凝眸看着这一幕,在察觉到简棠的排斥时,他抬手重重鸣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