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到县医院距离不算近。
但张韬却破天荒的没有走路,而是花了八毛,带着娘俩坐大巴来到了县里。
到了县医院,挂了号。
沈秋雨坐在诊室走廊的板凳上,有些神情复杂地偷偷打量着男人。
因为她想不明白,对于她没能生儿子这件事,张韬一直耿耿于怀,女儿出生后,别提关心照顾了,就是正眼也没瞧上几次,怎么今儿个转了性子,像是变了个人。
尤其是刚刚,他抱着媛媛冲进医院大喊大叫的时候,那紧张担忧的神情,甚至让沈秋雨怀疑,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张韬。
难道……
这男人真的转性,变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秋雨摇头挥散,嘴角也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她真是傻,都已经这么久了,居然还对他抱有期待。
“你……今儿个抢了妈的钱!爸回来要是知道了,你就往我身上推就是了,我不会连累你的,谢谢你今天救媛媛。”
很难想象,这客气而又疏远的话,竟然是出自一对夫妻。
张韬看着媳妇憔悴的面容,忍不住鼻子一酸,尤其想到之前自己猪油蒙了心,竟然只顾家里人的看法,而完全忽视媳妇感受,就忍不住想抽自己两巴掌。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前世的自己有多混账。
但,漂亮的话他不会说。
“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媳妇,我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账,但我还是想让你给我个机会,以后我会好好对你和孩子的。”
张韬红着眼眶,想要握住那冰凉的小手。
但沈秋雨却本能地缩了缩手,低着头沉默不语。
这种话,换做以前她或许会信,但是现在……她已经被伤透了,不敢再信了。
只要媛媛好好的,这日子就凑活着过吧。
张韬见状,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重新咽了回去。
有些事情,多说无益,最后还是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的。
“谁是孩子家属?”
就在这时,诊室走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
“我是!”
沈秋雨还没来得及出声,张韬就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医生,我女儿没事吧?”
女医生瞄了眼张韬,冷着脸训斥道:“你是孩子爹?你怎么当爹的,孩子都烧到四十二度了,这是急性肺炎,会死人的你知道不?”
张韬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行了!孩子暂时没事了,不过还要输液,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你先去把住院保证金交了吧!”女医生说到最后,才不冷不热道,“国家现在提倡男女平等,重男轻女的思想要不得,男孩女孩都是你的娃,自己还是多注意点。”
“是是是!”
张韬点头如啄米,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伸手接过了住院单。
这时候,旁边的沈秋雨也走了过来,她只是匆匆一瞥,可看到上面写着的预交费用,竟然要八十多的时候,脸蛋瞬间变得煞白一片,身子也不由摇晃起来。
“医生,这费用……”
张韬也是心下一沉,他没想到,自己带的二十多块钱,根本不够。
“费用是规定的,我也没有办法,治还是不治,决定权在你们。”
女医生脸色冷了几分,仿佛已经猜到了结果。
这种情况,她已经遇到不知道多少次了,话说的比谁都好听,可真要到了交钱的时候,最后还是选择放弃治疗。
沈秋雨眼神有些空洞,整个人都开始六神无主。
八十块钱!
她上哪去凑这么多钱啊?
但是没有这钱,媛媛就只能等死。
心中的焦急和现实的无助一齐涌来,她只觉得眼前天昏地转,脚步一时踉跄,竟朝着一旁倒了下去。
但就在这时候。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却将她一把揽住,死死抱紧。
“放心!医生,这病我们治,花再多钱我们都治!”
张韬抱着沈秋雨,语气异常坚定。
女医生略微诧异的抬头,语气也开始缓和下来:“嗯!你们要是有困难的话,这个费用最迟可以明天中午再补上,再晚就不行了,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好!谢谢医生。”
张韬一脸感激地朝着女医生点了点头,目送着她离去。
而沈秋雨,此刻则望着张韬的宽厚高大的侧影,一时间有些出了神,结婚这么久,她竟头一次从这个男人身上,体会到了安全感,就像是一座可靠的大山。
但回过神来的她,立马将身子抽了出来。
低头咬着嘴唇说道:“我明天回一趟娘家,看找我姐姐我妈他们,能不能想办法凑凑。”
张韬转过身摇了摇头:“不用!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你先在医院照顾女儿,我出去一下,晚点过来看你们娘俩。”
说罢,张韬深深看了眼沈秋雨,这才迈着步子朝医院外走去。
沈秋雨怔愣地看着张韬离去的背影。
良久后,这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有事出去?
她本以为,张韬就算不关心,至少也会留下来。
没想到为了逃离,竟连这种话都编的出来。
算了!
走就走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沈秋雨落寞地转身,深吸口气挤出几分笑容,这才推开了病房门。
……
张韬当然不知道沈秋雨是怎么想的,离开医院的他,直奔自己原来上班的机械厂走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接下来该怎么凑齐这笔钱。
找家里要?
明显是不指望了。
那些钱肉包子打狗,给出去了,再想要回来,难如登天!
就算真的有机会,张韬现在也没工夫跟家里扯皮,毕竟时间不等人。
所以他能想到的,只有自己尽快赚够这笔钱。
不过好在,他已经有了主意。
机械厂旁边有个录像厅,机械厂公转私后,大量工人被解散,原本厂里上班的不少失业青年,就喜欢聚在这里,抱怨一下社会环境,顺带看能不能有什么工作的消息。
前世,张韬也喜欢来这里和一帮工友厮混。
自幼在家不受待见的他,曾一度自卑敏感,所以挤破脑袋地想要融进某个团体,结果可想而知,他掏心掏肺、重义气的大方样子,落在一帮游手好闲的社会青年眼中,就是有便宜可占的冤大头。
当然,前世的张韬并没有意识到这点,还在一帮称兄道弟的氛围中感动不已,甚至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归属感。
直到他从监狱出来。
以往那些兄弟朋友,都对他避之不及,甚至有的一见面,就将他扫地出门,大骂晦气。
也就是那时候,张韬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逼。
这不,他刚走进乌烟瘴气的录像厅,就有个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青年,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呦!韬哥,挺长时间没见你了,正好到饭点了,请兄弟下个馆子?”
张韬顿住脚步,一把将其推开。
“滚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