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中心的消毒水味混着尸毒检测仪的嗡鸣,李藏五指深深掐入金属椅背,在合金表面留下五道扭曲的凹痕。测灵器里,杨妙妙的鬼差之力数据流只剩下微弱的跳动,魂魄活跃度一片死寂。
“她将鬼差降临使用到六日二十二时。”方思琦的镊子夹起片培养皿中的皮肤组织,纳米显微镜下,细胞膜上的鬼气正在吞噬线粒体。“不论身体还是魂体,都超越了能承载的极限,就像用信用卡透支生命,现在要连本带利偿还。”
李藏喉结滚动,作战服领口残留的焦黑血迹簌簌飘落。他想起在饕餮影域中,杨妙妙硬撑起一片固化结界,而她却独自承受着整座鬼域的威压。
“有逆转的可能吗?”他的声音哑得像是从焚化炉里掏出来的。
“你应该庆幸她没有使用到七日。”方思琦摇摇头,继续用冷静的声音道:“三天前朱部长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但很遗憾的是,她体内的部分细胞和魂魄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异。虽然这种变化不会致死,但会长期积累下来,等达到某个条件下出现未知的爆发。”
李藏瞳孔里倒映着稳定又微弱的测量器,他用手放在玻璃上,仿佛可以摸到杨妙妙的脸颊。“用我的魂魄填补呢?或者我的血肉......”
“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方思琦用平板电脑划出三组血样对比图。“看看这个!”她指尖戳着杨妙妙dNA链上暴走的克莱因瓶结构。“不同源的鬼差之力对她而言是剧毒,就像反物质接触正物质!”
培养舱内骤然炸开刺目红光,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尖啸,杨妙妙的右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明化。皮肤如融化的蜡油般剥落,青紫色鬼气在血管里疯狂游走,仿佛无数细小的蛇类在啃噬骨骼。
“怎么会这样?!”方思琦打开医疗舱,将稳定剂针管扎进杨妙妙嵴椎。液体注入瞬间,舱内爆出青烟,她赶忙摁下紧急通讯按钮。“012监护室,立即记录病症——病人躯体出现崩化现象!立刻加大Azathoth粒子浓度!”
刹那间,Azathoth 粒子如汹涌的潮水般充斥着医疗舱,散发出耀眼的绿色荧光,将整个舱内映照得如同一片幽森的绿光海洋。
光芒闪烁中,测灵仪上那原本疯狂跳动的紊乱线条,终于渐渐趋于平稳。
李藏的作战靴已经碾碎了五支空药瓶。他弯腰捡起刚刚因慌乱而撞落在地的医疗箱,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方思琦急切问道:“方教授,你之前说不同源的鬼差之力对她而言是剧毒,那要是能找到同源的鬼差之力呢?会怎样?”
“没你想象的这么简单,这不是换血治疗。”方思琦神色凝重,推了推鼻梁上微微下滑的眼镜,沉吟片刻后说道:“我并未进行过相关实验,所以无法给你确切的答复。只能从理论层面给你一条思路,如果能获取到遏制过崩化的鬼差之力。我或许可以根据其靶向性解析,找出暂缓的方法。”
李藏的眼神中闪过希望的光芒,追问道:“那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
方思琦犹豫了一下,缓缓吐出一个数字:“20%”
天台的风卷着朱正义指间的烟灰,星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佝偻着背靠在锈蚀的铁丝网上,脚下散落着七根被碾碎的烟蒂,第八根烟在颤抖的指缝间烧出蜿蜒的灰痕。
李藏撑着雨伞,看着这位老部长的背影被月光削得单薄,烟灰簌簌落在特调局徽章上,像撒了层骨灰。
“局里没有具备靶向性质的鬼差。”朱正义突然开口,打火机在指间转出残影,火星明灭间,他的喉结滚动着咽下某种滚烫的东西。“我答应过杨先生,让她尽量远离鬼差的世界。可她是世上最伟大的两位鬼差之女,填补阴阳间的裂隙仿佛是她的宿命。”
李藏攥紧伞柄,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天台风急,卷着远处殡仪馆的哀乐掠过耳际。他看见朱正义指尖的烟蒂在颤抖,烟灰就这样诡异地悬停在半空。
“黑礁岛......”手微微一动,烟灰立即落下。朱正义将烟蒂狠狠碾灭在水泥地面,火星溅出半米远。“那儿是死亡的国度。无数失败的挑战者被做成了活祭品,用来填饱海兽的肚子。” 他转身时,李藏看见他瞳孔的眼白里嵌着重重的血丝。“只有蓬莱会的某些疯子,才会尝试挑战极限,而躲藏在这座岛屿上的鲛人,就是成功停止过自身崩化的鬼差。”
“鬼差降临达到七日,完全崩化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雨声突然在耳边炸响。李藏看见朱正义西装后摆沾着片金箔,那是特调局机密文件的封印。老部长从未如此狼狈过,连领带都歪斜着,像条垂死挂在树上的蛇。看来从局内将文件取出来,费了好一番周折,就是不知道和谁动了手。
“这该死的雨!”朱正义打了几下打火机,在雨中怎么也点不着,他叹口气道:“正如你看到的,鬼差的崩化和游魂七日未归的崩化完全相同。但区别在于,一旦鬼差完全崩化,会立即被鬼门吞噬,无人知道他们去了门后的哪里。”
都是七日......鬼差和游魂竟然有同样的期限限制。李藏露出了沉思,也许要彻底解开七日鬼差的秘密,得从这方面寻找线索,但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座海岛,取得鲛人的鬼差之源作为样本。
还没等李藏开口,朱正义就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具体的方案,李小曼和方教授落实后,会尽快发你邮箱,你可以先去一趟酆都庙,请教下玉清子的雷法。”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尖啸。李藏注意到朱正义的皮鞋后跟深深陷入积水,却始终没有踏出天台边界半步。那是老部长给自己划的警戒线,一步之外,便是与蓬莱会正面交锋的深渊。
特调局地位敏感,反而李藏编外人员的身份,用起来非常便利。他第一次感受到朱部长当初的深思熟虑。雨不知不觉停了,李藏合起伞,用力将上面的水甩掉:“我会将妙妙救回来的。”
下楼时,李藏听见天台传来打火机摔碎的脆响。他没有回头,却清楚地知道朱正义正在一遍又一遍,擦拭杨妙妙的照片。
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烟头,终将在黎明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如同这个夜晚从未发生过任何秘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