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管这叫磺胺?”
徐东捏起一撮白沫舔了舔。
“这不是蒸馒头的碱面吗?”
说完还抓起一把碱面,塞到前姐夫的嘴里。
“好吃不好吃?苦不苦?以后你再感冒发炎,就给你吃这个好不好?”
前姐夫一脸的碱面粉,像是小丑一样。
而此时,金教授的卫兵已经拿出铁手铐了,咔嚓锁住他们几个。
“老沈家的畜生!”
大队长一脚踹翻长条凳,震得案板上盖帘直颤。
“你拿老沈抚恤金还赌债,还是我做的保人!”
“你是真败家!”
金教授从怀里掏出个黑皮本子,钢笔尖在纸页上划得沙沙响。
“沈德贵同志因公殉职的抚恤金发放记录,这里写得清清楚楚——一千元整,哼!徐东一分钱也没有贪污,你凭什么污蔑他?\"
\"一千零七十八元六角三分,够买三百斤猪肉的钱,全让你填了赌窟窿!\"
人群里炸出片吸气声,沈家老太太当场捶胸顿足。
“作孽啊!”
她直至此刻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好儿子瞒着他用钱还了赌债!
徐东抄起灶台边的铁钩子,勾起前姐夫的破棉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早就查过你,腊月初八,你揣着你爹老沈拿命换的钱去县城耍钱,输得连裤衩都当给典当行!\"
铁钩子突然往下一扯,前姐夫腰间的麻绳应声而断,里面竟然哗啦啦掉出几张欠条,噼里啪啦的还摔在地上几块铜板。
“这不是老沈头当年走西口带的康熙通宝?”
大队长眯着眼睛捡起一枚。
“说是要传给长孙的......不算四旧,没没收……”
“你该不会是,想把这几个留给你儿子的铜板也拿去卖钱吧?”
前姐夫突然嚎啕大哭,扑通一下跪倒在大队长和徐东面前,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我错了东子!是徐老蔫说只要闹黄这顿饭,就分我半扇猪......”
“分你个屁!”
徐老蔫突然暴起,抄起擀面杖就要砸他,被两个卫兵反剪胳膊按在雪地里。
大衣沾了灶灰,活像条瘸腿的土狗。
徐秀梅突然冲上去,照着徐老蔫的破毡帽狠踹三脚。
“当年分家,你把我们孤儿寡母赶去牲口棚!现在见不得东子有出息......”
她突然哽住,转身扑进徐莲怀里。徐莲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却一直捂着孩子,怀里的婴孩却睡得香甜。
徐东此时看着自己这个姐姐,发现徐莲虽然生了孩子,可不管模样还是心态,其实还都是个姑娘。
对前姐夫就这么糟蹋了,还不好好对待,徐东心里越想越气。
“带走!都不用跟我求饶,这是你们该付出的代价!
金教授轻咳一声。
“好了!都带走吧!”
徐老蔫杀猪似的嚎叫。
“我是被这婆娘骗了!我真不知道投毒的事啊——”
“滚你娘的蛋!”
这两口子也开始互相攀咬了。
等到罪魁祸首被带走,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只剩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大队长这时候开口的。
“艾玛!是不是到饭点了?徐东,你的承诺呢?不是大伙在你食堂吃年夜饭吗!”
徐东脸色并不好看。
可这时候,村里人都上前来,给徐东不断道歉。
关键是徐秀梅。
有几个大娘,三五下把徐秀梅给哄好了。
看着老娘高兴,徐东也就暂时把村里人抛之脑后,抹了把脸,抄起铁勺敲响搪瓷盆。
“上菜!”
老齐应和了一声。
“慢着!”
大队长突然拦住要掀蒸笼的老齐,转身对乡亲们深鞠一躬。
“今儿这事,是我王建设没管好生产队!”
他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层层揭开是枚褪色的五角星。
“当年打锦州,炊事班老班长临终前塞给我的——他说等天下太平了,要让娃娃们顿顿吃上白面饺子......”
大队长粗糙的手指抚过徽章,突然别在徐东胸前。
“东子,我代表村里人谢谢你!”
徐东感觉胸口烫得厉害。他猛掀开蒸笼,白茫茫的水汽裹着麦香冲天而起,二十屉开花馒头笑得灿烂。
开席——!
老吴扯着嗓子喊,震得房梁上冰棱簌簌直落。
村子里的人搬桌子的搬桌子,端菜的端菜,几个半大孩子举着二踢脚满院疯跑。
徐东被按在主桌正中间,面前堆着乡亲们塞来的吃食:李寡妇腌的糖蒜,张木匠熏的鹿腿,就连村小学张老师都送来瓶贴着俄文标签的伏特加。
“这酒还是当年苏联专家送的!”
张老师眼镜片上蒙着水汽,看起来倒是温柔多了。
金教授的几个卫兵突然夺过酒瓶,拿军刀咔地削掉瓶口。
“废话真多!满上!”
徐东被灌得晕头转向时,外头突然响起唢呐声。
徐小芝穿着红棉袄冲进来,脑门还粘着灶灰。
“哥!秧歌队来了!”
二十多个小媳妇扎着红绸子,踩着高跷满院转圈。
领头的竟是刘凤生,这小伙反串个媒婆,嘴角点着痦子,手里烟袋锅差点戳到徐莲脸上。
几个大娘围着徐秀梅。
“你们家出了个徐东!大小伙有派头,但是,是不是该找个媳妇儿啦!\"
徐秀梅抹着眼角,突然往徐东兜里塞了个手绢包:\"你爹要是在......\"
巨响突然淹没她的话,竟然传出了鞭炮阵阵,这年头,能放挂炮可不容易……
众人连忙跑出去看,秧歌队后面,一串鞭炮在晒谷场炸出片红云。徐东抬头望去,漫天星子都跟着忽明忽暗。
这顿年夜饭吃到后半夜。当老吴抱着三弦,咿咿呀呀的唱起《王二姐思夫》时,徐东悄悄溜到后厨。
月光透过结霜的窗棂,在徐二柱脸上画出道道银痕。
“二舅,账本......”
徐东虽然喝了酒,但是他依旧不忘正事。
“在这呢。”
徐二柱抽着烟,从棉裤腰里掏出个油布包。
村里人高兴,也对徐东一家有歉意,就连他这个远房二舅都被塞了好几包烟。
“进出项记得清清楚楚,连耗子偷的十三粒花生都画了道。”
徐东刚要开口,晒谷场方向突然传来咒骂。
徐老蔫破锣似的嗓子穿透北风。
“我举报!徐东贪腐!账本有问题!”
晒谷场积雪映着晨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徐老蔫举着个蓝皮本子,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不信你们查查!每笔账都少记了五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