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和熠儿成了什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无论过去如何,张氏和离后生下一双儿女是不争的事实。
而她程婉才是明媒正娶的王妃。
当初可没人拿刀架在张氏脖子上逼她和离。张家摇摆不定,那两孩子在这样的人家长大,能长成什么好模样?
老太君可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思及此,王妃敛下所有情绪,微偏头看了眼靖北王,见他脸上先是惊讶,随即是掩不住的不悦。
夫妻十几年,她不难看出丈夫神情的细微变化,显然他对今日这一切委实不知情。
她心下稍安,换上一副得体的笑脸,状似轻昵地挽起老太君左臂,“母亲,看您说的,都是王爷的子嗣。我作为嫡母,自然不会亏待他们。”
说着不忘看向张氏,接着说道:“张姐姐为王爷诞育子嗣,乃大功一件。王府后院自会有你一席之地,你带着一双儿女安心住下便是。 ”
老太君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由上下打量一眼这个第一次见的儿媳。这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语气温柔和气,却是锋芒毕露。
明里暗里地昭示着她的正妻身份,隐隐还带着敲打张氏母子的意味。
原以为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医女,怎会有如此气度?
张氏也不由暗自心惊。原以为凭自一双儿女和婆母撑腰,王妃理所应当接纳她。眼下却是连个侧妃的名份都得看王妃脸色。
若是当年没有和离,眼下这王妃之尊、世子之位岂不都是她和儿子的?
这么想着,她不由失神片刻,直到身后的女儿轻拉她衣袖,她才回过神来,遂赔着笑道:“王妃贤德,我们母子铭感五内。”
施钧见母亲微微福身,做小伏低,不由蹙眉。他从小在外祖家长大,对这个父亲并没太多印象。
既是外祖当年作主让母亲和离,张家也不是养不起他们母子。前面十几年也确实这么过来的。
如今又何苦上赶着自贬身份,作贱母亲?
他往前迈了一脚,想扶起母亲,然而见到祖母那坚定的眼神,终究退了回去。
施老太君给孙子孙女递了个眼神,笑得很是慈爱,“钧儿、韵儿,快来见过你们母亲。”
这母亲自然只能是王妃,入了王府,张氏作为妾室,是没有资格被称为母亲的。
施韵眼底闪现一丝怨毒,再看身旁的哥哥却是低眉顺目,叫人看不出情绪。
她当即垂下眼睫,兄妹二人齐齐上前盈盈一拜,“孩儿拜见母亲。”
王妃笑意不达眼底,这个礼她自然受得起。
“起来吧,天色不早,早些回府安置吧。”说着,给身旁的丈夫使了个眼色。
靖北王一张脸沉得可以滴出水来。万万没想到,自己亲娘会联合张家戏弄他。
真想接人过来,提前打个招呼。婉儿不是那种不容人的,自会善待他们母子。
这样突然把人塞给他,安的什么心?要不是婉儿信任他,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他都得睡书房了。
不对。他又看了眼身旁的儿子,又觉得头大如斗。大的暂时没发火,小的那一双眼都要喷火了。
靖北王无奈摇了摇头,心里直发苦。他的亲娘可真会给他制造“惊喜”。
“母亲一路辛苦了。府中已备下席面,为母亲接风洗尘。”
靖北王发话,众人哪敢造次,各怀心事坐上马车,前往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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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熠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死活缠着母亲要同坐一辆马车,把父亲挤出去骑马。
靖北王与老太君许久未见,便骑马跟在老太君马车旁。
施熠坐在母亲对面,想起不久后发生的事,不免踌躇起来。要如何提醒母亲呢?
喝了三杯茶后,王妃率先开了口,“把你父王挤走,就为了发呆、喝茶?”
施熠浅浅呷了一口茶,努力寻了个说法,“阿娘,祖母和张氏母子来者不善。”
王妃轻笑出声,“我跟你爹一起这么多年,刀山血海都闯过,这种小场面还难不倒我。”
施熠撇撇嘴,心说您是看得出来他们的小心思。可您太正直了,猜不出他们会多恶毒。
他总觉得前世母亲遭雷击是人祸,才不是什么狗屁的天罚。
“阿娘,您不傻,可您不在高门后宅浸淫,那些阴私事和战场上的腥风血雨完全是两码事。”
王妃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心中一股暖流淌过,她的好大儿这是在担心她,不枉她当初拼了命生下他。
“好了,娘会当心的。你一个男孩子,应该把心思放在读书习武,光耀门楣上,后宅这些事不值得你费神。”
施熠急得挠了挠头,编了套说辞,“阿娘,我做了一个梦……”
他将前世母亲被雷击前后发生的几件事描述得事无巨细。
饶是王妃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听他这一通讲下来,捏着茶杯的右手也颤了颤,面上却还是强装镇定,“傻孩子,梦都是相反的。”
这梦太邪乎了,儿子讲得绘声绘色,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
她不想信,也不敢信。
施熠却并不放弃,“阿娘,便是没有这个梦。凭心而论,就算张氏母子不争,祖母大费周章把他们带来,又一心偏向那一对兄妹,这王府又能安生到哪儿去?
更别提张氏身后还有一个张家。”
王妃手中的茶杯滑落,马车恰巧颠簸了一下,茶杯顺势滚下马车。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
马车里沉寂片刻。王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熠儿,你最近许是志怪话本看多了,才会做这些奇怪的梦。”
“阿娘,敢不敢和我打个赌?”施熠忽而话锋一转,“祖母寿辰前,施韵会被老鼠吓晕。”
“你莫要顽皮。”王妃直觉是儿子要给那母子几人一顿教训,当即制止道:“她有心疾,经不得吓。要是吓坏了,有个三长两短,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施熠笑着摆摆手,脸上浮现一丝狡黠:“阿娘,我可不屑于欺负她一个弱女子。你只管等着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