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听他言语十分不客气,唬得汗直往下掉,樊余神色也冷淡下来,沉声道:
“靖远伯此言差矣,我大理寺为三法司之一,纠察不法,整肃纲纪,本为分内之事,昨夜大火,搅动京师不安,陛下明旨叫我大理寺来查。
靖远伯为军伍中人,怕是对这官场中事不大理会,若靖远伯有疑,也可直接上疏陛下,本官这里,却没什么好说的。”
林思衡闻言,了然的点点头,笑道:
“原来如此,这火才起不过一日,就换了大理寺接手,看来忠顺王爷出了不少力啊。”
贾政和凤姐儿听得一怔,一个迂官儿,一个内宅妇人,哪里晓得这其中还有这些弯弯绕绕,此番被林思衡点破,方知这里头还有仇家的手笔,真真惊起一身白毛汗来。
尤其凤姐儿更是惊惧不已,忠顺王府与贾家不对付,这不是什么秘密,凤姐儿只道单是这件案子自己就已经吃不消,若还牵连到忠顺王府的手笔,那真就不过是等死罢了。
便连贾政此时也会意过来,原还指望着丢出去一个凤姐儿,好歹能保阖家安稳,若果真如此,忠顺王府岂肯善罢甘休,到头来不是一场空?
樊余面色愈发阴沉,因为这事还真就被林思衡说中,这册子昨夜里被顺天府翻出,忠顺王听说有贾家的事情在里头,一大早进了宫,皇帝也半推半就,这才叫这案子落到大理寺手上。
樊余耽搁到这时候才来,也正是因为先前已偷偷去过忠顺王府讨主意去了。
眼下被林思衡戳穿,樊余也不免有些心虚,晓得林思衡不好对付,也不欲多做纠缠,冷声道:
“不论伯爷怎么说,如今既有证据在,牵连到荣府上这位夫人一事,却做不得假,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请这位夫人随我回去问话!
哼,要说起来,这事也是荣府上的事,陛下也甚为关切,我看靖远伯还是少插手的好。”
凤姐儿听的这话,生怕林思衡果真被樊余说动,弃她不顾,又不敢开口,只偷偷在他身后,拿手指头拽他背后的衣裳。
林思衡察觉凤姐儿心中忧惧,眼神动了动,却依旧不肯回避,反倒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更懒散惬意的姿势,笑问道:
“樊大人口口声声说有证据,不知是何证据,叫樊大人这般笃定?”
樊余便又抛出那本册子来,林思衡接在手中,随意翻了一页,眼神微微一眯,便看见一条放贷记的账,如:
“四月初七日,出母钱八十两与张材家,足色纹银,月息一成,质城西房契一处,保人贾菖,约至六月结清,利未结。”
“五月二十七日,收张材家本二十两,利十二两,余欠本六十两,利续滚。”
如此类所记,册子上比比皆是,保人俱是贾菖,放贷的果然也都是王熙凤的名字。林思衡眼神一肃,微微扭头,不满的瞪了凤姐儿一眼,若按着这账目所记,市井间常说的“九出十三归”,都可以道一句仁善了。
凤姐儿就在他身后看着,这会儿也愣了,见他瞪自己,忙小声辩解道:
“这着实不是我放的,我哪里认得什么张材李材的!”
平儿也道:
“这不是我的字迹,奶奶的事都是我经手,记账也是我来写,况且也再没有直接写奶奶名字的做法,这本也不合规矩。”
林思衡便将册子丢回去,对樊余道:
“樊大人可听见了?这必是有人诬陷,樊大人未经核实就找上门来,莫非是有意为之?”
樊余嘿嘿笑道:
“靖远伯这话,与下官可说不着,如今是陛下在催问,却不是下官要刻意为难,靖远伯若真要管,不如先将贾菖交出来,下官也定在具结书上写明伯爷的功劳。”
林思衡嗤笑道:
“我须是姓林的,贾菖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关系?你既要拿他,自己去找就是了,找我要人,不如你这大理寺丞的位置也给我来做如何?”
樊余脸一黑,把册子收好,冷哼一声:
“靖远伯好一张利嘴,贾大人,既然贵府上拒不交出贾菖,那本官也只好据此上奏了,只是这位夫人,也还是要随我们走一遭,本官这就告辞了,夫人,请吧。”
说着就要叫人进来,给凤姐儿戴枷缚锁,凤姐儿唬白了脸,缩在林思衡身后不敢出去,贾政也顾不上她,只追在樊余身后,苦苦哀求道:
“樊大人,樊大人容禀,非是下官不肯交人,实在是无人可交啊,那贾菖原先便不是我荣府一脉,如今更是早断了来往,下官实不知他究竟何在啊?”
林思衡听得心里直摇头,贾政实在迂阔太过了些,脾气又太软,自己都点明了是有人在找事,贾政这般低声下气的哀求又有何用?
懒得去看,只等两个差役扛着木枷铁索近前,要锁拿凤姐儿,凤姐儿正吓的腿软,就见林思衡已上前一脚一个,将两个差役踹翻。
将木枷和铁索一并丢出去,樊余勃然大怒,声色俱厉的质问道:
“本官依法拘拿人犯!靖远伯这是何意?莫非竟要干预司法,庇护人犯不成?!”
林思衡冷笑连连,轻描淡写的理理袖子,也不拿正眼去瞧他,只嗤笑道:
“人犯?本伯不曾见有什么人犯,如今虽有一纸伪证,也不过是有人构陷罢了,既然陛下挂怀,我等臣民走一遭,辩个清楚也可,只是案件未结,这人犯一说,樊大人还需慎重。
樊大人在大理寺为官,这其中道理,不需要我来教你吧?”
樊余一阵恼恨,他今日上门,本就是有意要折了贾家的颜面,倘若果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锁拿了贾家的当家媳妇,贾府自然威严扫地,沦为笑柄。
可如今林思衡往前头一拦,樊余倒还真就无法可想,他毕竟是个文官,总不能去跟一个粗鄙武夫动手。
只得在心里暗恨,暗道且由你林思衡得意一时,待人进了大理寺,到时候还不是任由他搓圆搓扁?
心里想的明白,樊余便也不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道先把人带去大理寺,别误了忠顺王爷的大事,才是正经...
林思衡见樊余住了口,也冷哼一声,对平儿吩咐道:
“先带二嫂子回去梳洗,好生整理整理,别丢了西府里的颜面,我叫人先备着轿子,在西角门候着。”
平儿连连点头,红着眼睛,感激不已的瞧了林思衡一眼,便要扶着身子骨发软的凤姐儿回去更衣,偏偏凤姐儿这回三魂丢了七魄,又寻不见别的依靠,只恨不得黏在林思衡身边才好,拽着林思衡的衣服不肯走。
叫平儿费了番手脚,好歹将她先拖走,昔日里趾高气昂的凤辣子,这会儿瞧着都有点楚楚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