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曼也是豁得出去,一股脑儿的都说了,她的语气渐渐哽咽,也不顾及向来最看重的面子了,颓然坐倒在地,竟就当着众人的面儿,掩面哭了起来。
沈全懿顿了顿,她自来觉着她这位母亲铁石心肠,儿女之事上也没有多少温情,如今费尽心思的拉着王曼进宫来见她,也算是尽心。
王曼擦着眼角的泪水,她是真的觉得委屈,一开始家里头哪个埋怨过她,说她不过为了一点儿小事儿就闹腾,不识大礼。
她也觉着男人纳妾不算什么事儿,倘若真为了这退婚,只怕人人都要说她小题大做。
那些认可,偏还得寸进尺,要让她和花楼里头那些贱人同处一屋,她是打死也肯的。
可同朝为官,父亲想撕破脸面。
王曼带着哭腔继续道:“他家人脸上厚,我都不愿意了,还天天上门儿来,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来,外头疯话不知道传了多少了,我实在无处可去了。”
说罢,王曼忽的往前跪挪了几步,她仰头目光满是希翼,几分哀求:“求求姐姐,就算是可怜可怜我罢,我…我若是能在姐姐跟前儿,他们就没法子了,我的名声都坏了,实在活不下去了,现在就是为奴为婢的,服侍姐姐我都愿意。”
至此,她的意思终于明了,“你这是哪的话!”沈全懿冷笑一声儿:“妹妹怎么能做奴婢。”
王曼紧紧的扯住沈全懿裙摆,她忙道:“我什么都能做,只求姐姐可怜我,姐姐得陛下恩宠,这样的小事,只要姐姐求陛下,陛下不会不应的。”
沈全懿不为所动的模样让王曼几近于绝望,沈全懿顿了顿,一个冷眼儿扫过刘娥,刘娥回头看着王曼失控的模样,不觉眉头微蹙:“放肆!哭什么哭。”
“娘娘跟前儿怎么这么没规矩,丢人现眼,回去抄百遍《女则》”
闻言,王曼俏白的脸哭的覆上两抹绯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晶莹水亮。
被刘娥呵斥过了,王曼轻轻的抽着鼻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悻悻,乖顺的低下脑袋。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随之是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将鬓角处的碎发别在耳后,看着刘娥:“这种事情,本宫如何插手,夫人希望本宫怎么做。”
刘娥起身冲着沈全懿福了福身,她声音平静道:“臣妇不是要为难娘娘,只是实在无路可走了,若是让娘娘苦恼,这件事就此作罢,娘娘不必放在心上,就当臣妇今日没有来过。”
王曼蹭的一下爬起来,她涕泪道:“不,求求长姐帮帮我,那样的人若是真的嫁了,我这辈子都毁了,若真的逼我,我大不了绞了头发当姑子去,再不济横竖一把剪刀,抹了脖子,一了百了,谁也不麻烦了。”
说罢,她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后,又泪眼朦胧的抬头,似乎就做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望着沈全懿。
刘娥口口声声的说着让她只当没听见,可是刘娥手里擒着兄长,她又怎么舍得下,必不能拒她的,如今这样分明不过口上说的好听。
沈全懿收了心绪,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事事顺心,情投意合的夫妻更是没几个。”
一听这话,王曼的心就凉了一半儿了,她的身子一软,有些无神的瘫在地上,不料沈全懿的话没有说完,她沉声道:“想来你避不开他们,就在本宫宫里暂住几日。”
王曼觉着是大起大落,她像是又活了过来,擦干眼角的泪珠,听着沈全懿说话:“不过这事儿不是本宫说了算,后宫的事总得皇后娘娘应允才行。”
王曼连连点头,她的脸上又挂出浅浅的微笑,沈全懿没看她,不过随口吩咐着:“一会儿要走了,脸上这样可遭人笑话,去领着王姑娘洗脸和梳发,再换一身干净衣服,不要耽误了出宫的时辰。”
话落,刘氏眨眼间就已经遣了几个嬷嬷进来,几人扶着王曼起身后,就往隔间儿去了,可实际上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的,王曼忍不住放慢脚步,频频回首,直到刘娥回望她,又冲着她微微颔首,她才略略放下心,跟着人走了。
屋里头,沈全懿挥挥手便将人都清了出去,一阵儿脚步声儿散去后,室内最终只剩下她和刘娥母女二人,望着那张脸,是熟悉又陌生。
两人无声的对峙,沈全懿却将眼底的阴郁藏起来,刘娥的步子微微往后退了退,她在窗下站着,今儿个天儿好,外头的光透进来,正好泄在沈全懿脚下。
刘娥身处一片隐影,她的眸子暗了暗:“你做的很好,比我想象中的好。”
“哪里,我能有今日不都是夫人的功劳,不知道夫人如今心中可还后悔,当初逼着我进宫,断绝我和哥哥的联系。”
沈全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嘲笑:“如今王曼遭受这些,你竟然也会心急,我还以为你的心早就麻木了,没了这些情感才是。”
闻言,刘娥终于有反应了,她轻轻的笑了笑,眼角带出许多细密的纹路来,实在是很是难得见她这样笑:“这种话你还在说?我以为你在宫里头已经明白许多,可是现在看你说的话,显然还不够,什么样的情意,都不重要。”
“就像当初你百般不愿意,可是如果当初不是我,你怎么能有今天的尊贵体面的日子可享。”
“尊贵?”沈全懿冷笑:“现在这份儿尊贵给了我,你心里头该是后悔罢,若是当初你让王曼入东宫…”
“不。”刘娥摇了摇头,她打断了沈全懿话,她几步上前抬手摸了摸沈全懿温热的脸,眼底流露出几分满意。
沈全懿偏头错开刘娥的手,刘娥转身儿望着窗外澄碧的天空,她缓缓道:“你们不一样,若是当初将她送入东宫,只怕挨不到进宫。”
她顿了顿,又回头,语气平静如水:“留下她,你势单力薄的日子也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