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沉默了一刻多钟,盛淮安叹息着继续往下说:
“我家夫人进了将军府后第一次外出赴宴,是庆安郡主的赏梅宴,在赏梅宴上和于氏亲生的女儿苏瑶玉起了争执,回府途中苏瑶玉找了十几个刺客刺杀我家夫人,想来王爷也曾有所耳闻?”
司御点了点头:“本王知道,当时护送她回去的,恰好是小儿身边的护卫,我儿也因此被朝廷嘉奖,那次,何七他们杀了有十几个西戎刺客刺杀 ,朝堂上下,也因为西戎人如此肆意妄为而颇为震动。”
“晚辈自幼从军在西北,后来一直在西北,和位于我朝正西方的西戎人隔着三百里的沙漠,和他们并无任何交集,所以此事发生之后,晚辈当时就派人详查,想知道这股西戎人,到底是为何而来。”
司御觉得不可置信:“难道那位赤焰王为自己女儿留了隐藏的势力?”
“那倒不是,赤焰王当时应于氏所请,害钱娘子早产并抢了钱娘子的女儿送到于氏身边,换走了自己的女儿,不过似乎他对这个女儿也并没有很重视,只是把她交给了西戎在京都的探子抚养,此人在京都香粉街有一家香料铺子, 是那家铺子的东家娘子。
西戎人当街刺杀一案之后,大理寺曾经彻查此案,得知苏瑶玉当年的养母一家早就不再香粉街了,大理寺得的结论是这一家人大概回了西戎,据晚辈猜想,应该是苏同庆恼恨这家人把苏瑶玉送回尚书府恶心他,而杀害了这家人。
苏瑶玉在养母家中,长到十岁时,便被西戎的细作摇光阁吸纳为手下,也确实着意培养了一段时间,大概是此女过于鲁钝,毫无天资,赤焰王很快就放弃了此女,只是在摇光阁给她保留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低阶香主之位,苏瑶玉便是借着这个香主之名,派了杀手,当街截杀我家夫人。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我们才知道我家夫人身中寒毒,且凶险至极。”
盛淮安再次提及此毒,司御不得不多问一句:“那孩子的身子,如今如何了?”
盛淮安神情莫名:“得保天年应是可以,但是此生怕是和子嗣无缘了。”
司御动容:“什么?”
盛淮安看着司御,神情中有些许的哀伤。
司御不由的以手扶额,这对一个女子,未免残忍了些。
盛淮安沉默。
许久后,盛淮安轻咳一声:“之后的事,王爷兴许有所耳闻,京中几次清洗西戎人的存身之地,拔出来西戎人不少的暗桩、细作,使西戎在大周京都十几年的布局和谋划被一举挫败,赤焰王在大周苦心经营布局几十年,一朝惨败, 立即被现在的西戎王,他的长兄夺权幽禁,这是上个月的事。”
醉仙楼被清缴,摇光阁的本部被一锅端,消息传到西戎之后,赤焰王被夺权幽禁。
司御点点头:“活该!”
“他是活该,但是他当年害死钱娘子,丧心病狂的一把火烧死了二十多条人命,只是被囚禁,未免太便宜他了!
他不应该为当初的人命,付出对等的代价吗?
都说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若是他还未得到报应,便该有人来帮着老天,让报应早一日到来。”
盛淮安语气淡然,然其中肃杀之气,溢于言表。
司御看着盛淮安,把寻仇杀人说的如此理直气壮,也是服气:“你要本王帮你除掉赤焰王?”
“不是帮晚辈,而是帮您自己。”盛淮安问:“王爷,将来有一天,若是百年之后有缘得见故人魂魄,您不想告诉她,您帮她报仇了吗?”
司御:。。。这样的明谋,要他如何有脸拒绝?
“赤焰王被幽禁,住处自然不好接近,若是去西戎亲手报仇,怕是得几个月,时间不会短。
晚辈如今被困在赤水河,离开三五天许是可以,若是离开时间太长,赤水河那边,怕是会发生其他事端,王爷应该也知道,朝廷已经遣了淮阴侯老帅出征,前去北地接手北地边军,北地边军原监军潘泰,主帅邵大将军都会被解押回京,彻查北地沦陷一事。”
司御动容:“淮阴侯老当益壮,本王佩服。”
盛淮安:“京郊大营,监军是城阳候江谦,江谦可算得上是苏太后党羽中,至今还没有被捉拿问罪的,也就是说,大家手里都没有江谦作恶的证据,如今唯一能够拿捏江谦的,是他的长子、城阳候府世子江成宇,随着剿匪大军去了赤水河,如今是剿匪大军的监军。
他在赤水河那边,倒也算是安分,便是不安分,晚辈也有办法让他安安分分的待在赤水河,乐不思蜀。
旁边陈州总兵潘琪,是潘泰的侄子,潘琪在陈州多年,手里也有一定的实力,若无晚辈牵制,怕是潘琪会有异动。
所以晚辈在赤水河,不能擅离。”
而且,淮阴侯接手边军后,若是想要和女婿雍王合力收复北地,是一场持久战 ,在此期间,粮草也需有保障。
盛淮安在赤水河附近,以募兵需要粮食养军,在附近几个州城大量的购买储存粮食,已经有了粮食储备,这批粮食可以不用经过朝堂那些大人们,直接支援淮阴侯,免得因为朝堂议论不休而贻误军机。
而且,第一批支援淮阴侯的军粮,已经随着淮阴侯出发了 。
不过这个事,就不用和肃亲王说了。
司御并没有思虑多久,便点头:“你如此说道 ,本王便明白了,本王答应你,赤焰王的命,本王去取。”
盛淮安说了这大半夜,要的就是这一句话,他不知肃亲王的底细,但是一个能在京都权势中心安稳度日多年的王爷,说他手里没隐藏的实力,盛淮安不信。
希望肃亲王的能力,能除掉赤焰王。
他起身,郑重的给肃亲王再次行晚辈之礼:“多谢王爷伸出援手。”
司御起身扶起盛淮安,俩人站直后,司御沉吟良久,到底说出心中忧虑:“我那个苦命的女儿,就劳大将军多加照拂了,只是她命中若果然无子,不知大将军会如何处置她?”
一个不会生的女子,在如此天纵英才, 智谋超常的大将军身边,将来。。。
盛淮安正色:“王爷有所不知,晚辈当年中了贼人埋伏,所中之毒乃是江湖上臭名昭着的千蛛毒,这世上,中了千蛛毒还能活着,已是少之又少,被救活还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可是绝无仅有的。”
他眼神犀利,盯着肃亲王,语气中含着暗示和一丝丝苦涩:“晚辈虽然赖师门救助,勉强苟活,只是,身子已经被千蛛毒腐蚀入五脏六腑,便是或者,怕是也会一直虚弱不堪,所以至今还坐在轮椅上,无法正常行走,晚辈这么一个废人,有什么资格嫌弃令嫒?”
司御退后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能深夜潜入肃亲王府荣喜堂,在此逗留大半夜外面毫无动静, 行走自如,隐隐有列松如翠之姿的“废人”!
盛淮安:“今日冒昧深夜前来,原身存了拜访岳父大人之心,自当坦诚以待,恭顺谦卑,好让岳父大人能够放心将女儿交给晚辈,由晚辈来守护这个出生至今,命运波折、生活凄楚,几乎从未享过福的可怜人,自然不敢有所隐瞒, 但是,”
岳父?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很亲密的称呼,肃亲王女儿众多,出嫁的也有好几个,他和大长公主不同,大长公主一力拖着驸马薛家,恨不得将薛家送到大周第一世家的行列。
他很淡漠, 和女婿和亲家几乎都不来往,亲家和女婿们偶有上门,也都是王妃出面,了做敷衍。
再说了,实际意义上,庶女的夫君和公婆,也不算是亲戚,王妃出面,都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但是今夜,被这么一个英姿俊朗的年轻人隐晦的喊了一声岳父,他心里一阵潮涌,还挺舒服的。
司御脸上,有了笑容。
盛淮安眨眨眼,然后弯腰大大的作揖:“朝堂之上,京都之中,各处躁动不安;大周境内,各地州郡,灾荒不断;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者比比皆是,只怕还得有段日子,才能海晏河清,刀枪入库。
此时,正是朝廷要用兵之时,晚辈若有能力,自当竭尽全力,为朝廷分忧。
可,晚辈十岁从军,在西北军中为大周流血拼杀数十年,为了大周也算是鞠躬尽瘁,且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侥幸能活下来,已经不敢再贪图荣华富贵,权势功名,只想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实事,为新帝、为大周、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顺便,和家人能够平安度日,晚辈所求,仅此而已。
还望王爷,体谅晚辈,为晚辈保守秘密。”
态度非常的诚恳。
就像是一个晚辈身在困境,在向位高的尊长求助。
司御是个在权力斗争的中心活了几十年的人,瞬间明白了盛淮安之意,点点头,动容感叹:“你舍得放弃荣华富贵,可见是有大智慧之人。你可知道,新帝登基,以你们在西北时的情分,你若回京,可是天子近臣。”
以此人的心机和谋算,说不定能做个永安帝身边第一权臣。
盛淮安如今的心态,和几年前不一样,当年的他一心建功立业,可如今,他总觉得更加重要的事,是守护夫人的秘密,否则只怕不定哪天,夫人就会凭空消失了。
在赤水河,能守护夫人,守护夫人的秘密,还能为新帝尽力。
残废的名声在外,父亲和弟弟们都在京中,便是在赤水河闹腾的动静再大,依着当初的情分,只要他不回京都,只要新帝还能念及当年的情分,应该就不会苛责于他。
所以,他康复的消息,连新帝都瞒着。
最主要的是,他远离京都,也能积蓄自己的力量,总有一天,便是皇帝想动他,也得思量一下。
盛淮安:“晚辈经历过生死,早就看淡了荣华富贵,如今只想守着老婆孩子,过几天清净日子。”
这话说的,老气横秋。
显示了历经生死之后,才能大彻大悟的人生智慧。
司御禁不住笑了,眼角的鱼尾纹,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政治智慧:“你做的对,应该如此。”
说到韬光养晦、保存自身的生存能力,司御首屈一指,最为擅长,一瞬间,和盛淮安竟生出英雄之间,惺惺相惜的知己感。
闭眼思忖了一会儿,司御再睁开眼时,神情恢复了一贯的疏朗和淡泊,说出来的话却铿锵有力,句句金石相击:“你既自称晚辈,待本王又如此赤诚,本王托大,便收了你这位年轻的大将军,做本王的子侄辈,你放心,只要你善待钱娘子的女儿,不做伤害大周之事,便是你远离朝堂,偏居一隅,在这京都之中,朝堂之上, 本王自会护你周全。”
说话的态度虽然平淡,做出来的承诺, 砸地有声。
肃亲王作为一个历经先后三位帝王的人,既说出此话,便是释放了自己最大的善意,对盛淮安 也是一种认可。
盛淮安自进门到现在,对肃亲王一直赤诚相待,能说的,几乎都是直言相告,肃亲王自然也感受得到,所以,才会有此一诺,只希望他能如他所言,善待钱秋韵的女儿。
盛淮安撩起长袍,跪倒在地:“晚辈谢过尊长!”
他也没有腆着脸称呼岳父,内心深处,他并不认可自己是肃亲王的女婿,因为他的夫人,应该早就不是肃亲王和钱娘子那位可怜的女儿了。
只是,他远在赤水河,京都之中,多一个肃亲王这份助力,何乐而不为?
他也不觉得是在糊弄肃亲王,实事求是的说, 他夫人确实是用了那位可怜人身躯。
肃亲王走过去,弯腰将盛淮安扶起来。
俩人对视一眼,都露出如释重负的松弛感,不由得都伸手拿起各自身边高几上的凉茶,冲着对方举了举,俩人都一饮而尽。
一夜长谈,到了此刻,俩人才默契的认可了彼此之间、翁婿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