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只黑狗在疯狂的奔向他时的细节。
那只狗跑向他时,脚下的地板似乎都在疯狂的震动,那迎风飞扬的口水他只是看着就感觉到足够恶心,还有那随着身躯扭动起来的耳朵也跟着摇摆。
可那一身浓厚丝滑的皮毛却纹丝不动。
那泛着油光的皮毛就像是被雕刻的一样,哪怕黑狗跑的再激烈再用力,它的毛发都紧紧的贴着身体,没有半点晃动。
只是这怎么可能呢?难不成它单独生活在一个星球吗?
如此想来,林泊才敢笃定,那黑色的藏獒是死物,并非活体的藏獒。
也许它并不是被豢养在这个地方的真实动物,而是某个物体,就像他们木偶一样,是被注入了生命。
“不错。”
祝衔轻笑一声,点了点头,“它们都是死的,没有自己的生命。你应该还见过它们。”
他朝着楼底下扬了扬下巴,“那下面的四只镇宅神兽就是它们。”
“它们到底怎么会突然复苏?”
林泊皱起眉头,扯着祝衔的衣服垫在屁股下坐着,“唐夫人的能力那么厉害吗?可以让任何生物复苏?那她岂不是可以胡作非为了……【木偶咒】那么厉害?”
他想,甜甜和宁先生都是木偶,那么真的把木偶变成人一样的,如今这个家里只剩下唐夫人一个。
祝衔眸色微沉,他捏了捏下巴,摇了摇头,“不一定。”
“嗯?”林泊看了他一眼,没理解他的意思,“那【美杜莎之瞳】呢?那是可以石化任何东西的神级道具,却对他们没效果,是不是因为【木偶咒】更厉害?”
“并不是。”
祝衔抿了抿唇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抬起头来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泊跟着他的动作也抬起头,可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除了照明灯无比亮眼以外,干干净净。
“你对现在的玩家大厅了解多少?” 他突然道:“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林泊奇怪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说道:“玩家大厅由中心区,北部城南道和切尔尼兰四个板块组成,其中中心区属于直辖,另外三个分别由……”
他一点一点的讲完了自己对玩家大厅的印象,祝衔也就耐心地听着,只是等他说完了,他又摇了摇头,“不准确,你所了解的玩家大厅,只是最表面,最基本,最浅显的。”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林泊的脑袋,“这里还是很空的,更深层次的你是一点都不知道。”
“哎呦。”
林泊捂着自己的吃痛的脑袋,用力的瞪他一眼,心想就是自己现在个子小这人才敢对他上下其手,等他出去了他还不好好的收拾收拾。
只是更深层次的玩家大厅吗?
他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思考他到底是什么 意思。
更深层次的玩家大厅,那不还是玩家吗?玩家有什么特别的?不都是不停的进副本送死,出副本养老吗?
林泊咬住唇瓣,若有所思的垂下眸子。忽然,他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立刻看向祝衔,试探着开口道:“你是说的茜茜他们在找的东西吗?”
“你知道?”
果不其然,祝衔挑了下眉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是真没想到他居然知道。
林泊轻咳一声,一点也不心虚,“知道一点吧,茜茜没说明白,但能猜到。”
好吧其实他一点也不知道,先前茜茜好像确实说了点那么相关的来着,但他没猜出来,茜茜他们也不肯说。
似乎是觉得他们要找的东西和一直在隐藏的秘密太过可怕,可能会伤害到他。
可实际上,林泊并不觉得自己不能知道什么。对茜茜他们不友善,那想必对他也并不友善。
祝衔盯着他挑了下眉,似笑非笑,“你确定?”
“是啊就是啊,什么确定不确定的,就是这样的。”
他心虚的垂下了眸子不想和男人对视,装作心烦的样子,“哎呀随便你吧,你爱说不说我也不是很想知道,还有,你真的很……”
“茜茜他们在找能出去的方法。”
“很装。”
最后一个字擦着他的话音一同落下。
祝衔挑起眉,“嗯”了一声,“装?”
“……你看你,你又听错了,我说你很壮!你看你多强壮啊哈哈哈。”
林泊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脑门,对祝衔的话更感兴趣,立刻拽了拽他的衣摆,“你在说什么?什么出去的办法?说细致一点!他们是要从哪里出去?”
祝衔捏了捏脸蛋语气无可奈何,“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
小木偶呆愣的坐在地板上,屁股下垫了块男人身上的衣服,生怕自己的衣服被弄脏。
他的表情格外呆愣与此同时整个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在他的世界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茜茜他们在找的,那并不代表只有茜茜和周舟,还有他们背后的人——凛烛。
涉及凛烛,那就一定会有另外几位名列前茅的高级玩家的事情,还有那些赫赫有名,称霸玩家大厅的大公会。
不仅仅是她,而是他们。
能
他们所追求的离开,高级玩家和超高级玩家们所追求的离开,林泊脑中只有一个可怕的想法,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任何可能性。
他们在找的,是离开游戏的办法。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无法离开这个游戏了。
无法离开游戏,无法回到正常世界,一生都被困在这个虚假的,惊险的,满是利益纠纷的模拟世界中。
凛烛他们完成的副本数绝对不少,哪怕有更多的任务和什么要求,以他们在这个游戏里的资质和能力,那想必早就完成了一切要求了。
他们已经在这个游戏里待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次生死危机的时刻,再多的目标都已经完成。
能困住他们的,只有出不去,离不开。
“他们,他们……”
林泊喃喃道,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无比震惊,也无比懵圈。
祝衔看他的样子便长长地叹了口气,手心摸上的他脑袋,轻轻的揉弄着,“你看,我就说我说出来了你会接受不了吧?”
“这是谁都接受不了!”
林泊一下子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瞪着他,胸膛猛烈起伏着,“这不只是我,是所有人!所有玩家!都接受不了!”
大家愿意来进入这个游戏送命冒险,不过都是因为当初系统所许诺他们的事。
有的人为了有更多的钱还债,有的人是为了复活亲人缓解自己的思念,而有的人只是为了活下去。
林泊愿意跟着系统进入这个副本,不过也只是因为他想活下去!他真的不想在待在病床上成为一个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的废物!他不想看见自己的身体日趋消瘦,他不想看到自己漂亮的脸变得形销骨立!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要活下去!
若不是因为这份许诺,谁愿意来这个破地方送命啊?谁愿意在这个连天空都是虚假建造,连白天黑夜都是模仿真实世界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待着。
看着林泊眼眶通红,甚至连身体都忍不住发抖时,祝衔终于明白了眼前少年有多在乎这件事。
他单手将林泊拎起来,放在自己支起的膝盖上撑着他,给他擦掉眼泪,“哭什么?不是有我在吗?这不是什么大事不是吗?”
“不是,不是的。”
林泊用力的摇摇脑袋,手搭在他的指尖上,眼睛里包着两颗大大的泪珠,“……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活下去。”
“我真的,真的,很想从病房里走出去。”
“……”
祝衔沉默不语,安静的看着林泊,伸手将他搂在怀里,任由他扯着衣服往自己眼睛上擦,一下又一下的拍着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那抽泣声才渐渐消失了。
林泊也仿佛恢复了冷静,只是脸还没从衣服里拔出来,闷声闷气道:“你们怎么知道出不去的?万一是你们还没找到出去的办法呢?以前那么多玩家不都走了吗?总不可能只有你们被困在这里了吧?”
“都出不去,没人能出去。”
祝衔沉声道:“最开始也确实是像系统说的那样,疯狂地参加各种副本,组织自己的势力和公会,只想着赶快离开。”
“可完成了第一百个副本,请求自己能不能脱离时,系统却说,进入游戏的人永远无法脱离。”
“你可以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小世界当作新的世界来对待,但系统所说的小世界正是那一个个副本。”
“你说副本嘛,哪里有真的能够和睦相处的呢?都是说出来哄骗玩家安分的话罢了。”
“那以前那些玩家……”
“我们早就拜访过了,除了那些留在社管局的老玩家们,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已经消失不见,副本里根本不见他们的踪迹。当然,自然是没有逃跑的说法,这是他们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彻底失去了联系。”
林泊能想到的,他们早就已经尝试过。老玩家们要么失踪,要么留在社管局,除此之外再没任何消息。
所以,没有人能够证明自己可以离开这个游戏。
林泊听完半天没动静,像是贴着祝衔睡着了一样。他正打算将小木偶扶起来让他躺着睡时,林泊却撑起了脑袋,努力的睁大眼睛看着他,“那你们找到了吗?肯定有办法的对吧?我看茜茜他们一直都在找,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肯定不会去找的。”
“确实。”
祝衔没想到林泊会聪明成这样,可以从茜茜他们的日常行为来猜测。他感叹了一声,这才说道:“这个游戏只有三种生物,玩家,Npc,以及怪物。”
“所以一旦出现了除这三个身份以外的人物,那他们也就必须得注意起来。”
“因为他们居然可以不成为玩家,不成为Npc也不是怪物就来到这个玩游戏里,说明他们知道怎么灵活的穿梭在这个游戏之中。”
“当然,是以自己的身份,而不是成为这个游戏的一份子。”
他的话微微有点绕,但林泊却听懂了。出现了游戏内仅有的三种身份之外的身份,能自由的进出游戏,那说明拥有奇怪身份的人,知道该怎么离开这个游戏。
茜茜他们,那些高级玩家们,就是在寻找拥有这种能力的人。
林泊怔住了,一边吸着鼻尖的香气,一边回忆着记忆中的某些时刻。
如果这么说的是真的,那他心中,似乎有个答案。
他按在祝衔的腰上直起身,听他闷哼一声却来不及关系,只是匆匆道:“是不是陈暗!是不是陈暗就是你们要找的那种人!”
不是玩家,不是Npc,也不是怪物,林泊脑海中能回忆起来的,也只有这么一个陈暗。
“是。”
祝衔肯定的点点头,“在那次【圣德利疗养院】看见他,又在【腐朽村落】再次见到他,我们就对他的身份有了怀疑,并且一直在试图联系他。”
他抿住唇瓣,摇了摇头,“只是很可惜,我们还没找到他,他就已经到了玩家大厅,并且算是站在了主系统那方。”
主系统!
是了,如今的陈暗在给社管局办事,而现在的社管局正是主系统管辖的,他甚至听从主系统的命令给他们下了什么【心灵刻印】。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一切的陌生人,每个玩家都想要联系他,也想找到他。
可奇怪的点在于,主系统找他干什么?它并不需要离开这个游戏吧?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祝衔思考了两秒钟,才给出一个尚且不确定的答案,“可能它也想离开,但是离不开了。或是看自己的能力慢慢消退,发现不对了吧。”
谁都摸不透主系统的心思。
林泊点了点头没说话,把玩着他衣服上的扣子,指尖一点一点的去挠上面的线,看样子是打算给他扯下来。
祝衔捞起他,捏住他软嫩的脸蛋,“这下不难受了?”
林泊下意识的想反抗,又听见他这么说,摇了摇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还好,只是刚才突然情绪有点爆发而已,没什么没什么,我比较内敛。”
他说着,脑袋贴近祝衔又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像一瓶醇香的美酒一样令人陶醉其中。
“是吗?”
祝衔坐直了身体,捏住他的下巴,饶有兴趣的调笑道:“那内敛的小木偶,让我看看你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