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锋撤走后,一场大雪落下。
宫门四处悬挂着白色灯笼,上面都贴着黑色的‘奠’字,地面和空中都滚动着纸钱。
七岁的宫远徵乖乖地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上正在流血的伤口,那是被他父亲棺材上的钉子扎破的。
两个打扫的下人看着平静的宫远徵,低声碎语起来。
“这孩子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喜欢虫子,不喜欢人。”
“父亲死了都不哭,没有心的!”
“跟虫子一样,冷血。”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喜欢虫子有什么不好,难道要喜欢像你们这样在背后窃窃私语的人吗?!”
他们闻声一惊,慌乱间急忙转身,才看清来人是这段时间新来投奔宫门的客人,据说只是个无父无亲的孤女,脸上的害怕一下松懈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心虚地弯腰道歉,试图敷衍了事,尽快离开这尴尬之地,却被薛宝珠说的话惊得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路壬珈,路壬易,你们都是出自旧尘山谷的农户。三年前被挑入宫门,十日前被分派至徵宫担当杂役。”
薛宝珠平静地越过两人:“自明日起,你们便离开此处,回乡归家吧。”
什么?一个孤女,她凭什么这样口出狂言,还敢插手徵宫的人员调度?
不等他们反应,薛宝珠身后的侍卫无声上前,捂住两人口鼻,将他们拖了出去。
台阶上,一个麻衣缟素的少年坐到了小小的宫远徵身边,为他包扎手上的伤口。
宫尚角:“你为什么不哭?”
宫远徵低头看了看手:“我为什么要哭?要流泪?”
宫尚角:“因为流血可以告诉别人,你的身体受伤了。而流泪,可以告诉别人,你的心受伤了。”
宫远徵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上的纱布,一时间沉默了。
薛宝珠缓缓走上前,朝宫尚角行礼:“多谢角公子为小远包扎伤口。”
“薛姑娘客气了,同为宫门子弟,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宫尚角见她来了,自觉地站起身回礼。
这位薛姑娘身世可怜,之前因长住宫门求医,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可惜一年前无锋残暴,将临川薛氏满门诛杀...宫门人皆以为她同样死在那场灾难中,不想有幸活了下来,还在此次无锋入侵之时保护了宫远徵。
她身上有昔年乌曼夫人的玉佩,曾经的宫珏徵也对她极为信任,因此执刃和长老们顺理成章地接纳了她的投靠,并依照她的意愿,将她安置在了徵宫。
反正多养一个孩子,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小远徵见到薛宝珠过来,黝黑的眼眸亮像是被星光点亮了,他忽地站起身,迈着小短腿扑进了她的怀里。
他仰起小脸,哇的一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小小的身子在她怀中微微颤抖,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珠珠,我好痛,我流血了!你看看我的手...”
宫珏徵同他并不亲近,哪怕是在薛宝珠离去的这一年里,也依旧未给他多几分关心,所以他心中对父亲的死亡其实没有太大的波澜。
但是身边的这个大哥哥刚刚说的话很有道理,在看见薛宝珠到来时,他心里的委屈一下就上来了,他要让珠珠知道自己受伤了才行。
薛宝珠已从朱嬷嬷那里知道了小远徵失忆的前因后果,况且他还刚刚失了父亲,又被无锋那样狰狞地拿剑追杀,因此这段时日,薛宝珠简直恨不得将他视若珍宝地含在嘴里护着。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划破手指的小手,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关切,小心翼翼地用对着伤口吹起气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片娇嫩的花瓣。
见小远徵疼得皱起小眉头,她柔声安慰道:“别怕,吹吹就不疼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绣着小花的帕子,将小手包成了一个小粽子。
小远徵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原本委屈的小眼神像月牙一样弯起来,嘴角微微上翘,将脸埋在她怀里用衣服擦眼泪。
宫尚角望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中忽如刀绞。
曾经他也有一个弟弟,然而如今,他和母亲都躺在黑暗的地底下。
他不敢再看,仓惶离开这里。
“可是我还痛。”小远徵继续撒娇,“我好冷,还有一点害怕。”
薛宝珠用身上的披风将他包裹起来,干脆抱着他往回走。
“这样就不冷了,我们家小远是坚强的好孩子,不会怕这一点疼痛的,对不对?”
他马上又哭起来:“不是这里痛,是这里痛。”小远徵捂住心口,鼓脸扁嘴往上看。
“珠珠,晚上灯笼不亮了,房间里黑漆漆的好害怕,我要你陪我嘛!这样明天就能睡饱起床,有力气练功了!”
薛宝珠无可奈何:“可是你已经七岁...”不等她说完,小远徵的眼睛里面就蓄满了泪水,眼看着就要夺眶而出。
“诶诶诶,好吧好吧,只有这几天哦...”
虽然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但徵宫死了这么多人,让小孩晚上孤零零呆在房间里的确是很可怕的一件事,薛宝珠很快劝服了自己。
“嗯哼哼~”怀中的小孩得逞地贴回到胸膛上,安心地听着她平和的心跳声,自从那一天被救起,他好像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珠珠,我明天会好好练功的,这样长大就能保护你了!”
“真乖。我的小远真了不起。”薛宝珠低头蹭了蹭他圆嘟嘟的脸颊。
“我给你新打了一把小刀,上面刻了小远喜欢的小花,还编了一串带有小铃铛的刀穗。这样挥起来就会叮叮当当的,一听就知道小远在哪里啦。”
是礼物!小远徵睁大了眼睛支棱起身子,开心地露出两排洁白的小牙齿。
“我也要给珠珠送礼物!珠珠喜欢什么东西呀?”他歪着小脑袋,认真地问道。
“我最喜欢小远。”薛宝珠温柔地回答。
被这样直白的甜言蜜语一击,小远徵的脸蛋瞬间变得红扑扑的,他又重新扑到她怀里,小声嘟囔着:
“那我就把自己送给珠珠好啦。”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不够,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珠珠,可以在我头上也编小铃铛吗?”
终于回到了徵宫房间,薛宝珠将他放下来,顺手整理他的衣领:“可以呀,你很喜欢小铃铛吗?”
“嗯!”小远徵用力点点头,小脸蛋上满是认真和期待,“这样就算我没有带刀,走到哪里,你都能找到我!”
他很是有身为礼物的自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