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被尤明阳提到名字,云霜只是看了尤明阳一眼,便迈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江啸身旁,行了个礼道:“小女见过尤老爷子,尤老爷子声名赫赫,此番有机会得见真人,是小女的荣幸。”
江啸一直转头看着她,见她行完礼后,看向尤明阳道:“外祖父,她便是我还没过门的妻,云霜。”
一般给家里长辈介绍女眷,都不会说出她的全名,只会说一个姓氏。
但江啸莫名地不想称呼云霜为云氏,他印象中,云霜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说的永远是自己的全名。
尤明阳一双精光浮现的眼眸定定地看了云霜一会儿,才淡声道:“昨儿个,老夫已是从我家那个不孝孙子嘴里听说了云娘子的大名,听说云娘子先前受奸人蒙骗,身世飘零,却自立自强,坚贞不屈,不但自己挣下了一份家业,在刑事探案上还有着非凡的才能,昨天才刚刚协助县衙破了一个案子。”
云霜一听,便知道尤也回去后帮她说了不少好话。
只是,面前的老者显然不是能被轻易糊弄的,那双暗藏着精光和睿智的眼眸仿佛能看穿天底下所有伪装,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定在云霜身上,一刻不曾离开。
若是心智稍弱一些的人,在这样的打量下心里早就打起鼓来了,更甚者膝盖已是软了,云霜却只是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一扬,道:“是尤大郎君太过奖了,我一个女子,跌跌撞撞至今,也有过许多迷茫和困苦的时候。
如今能小有成就,也是多亏了身边许多人的帮助。”
她这不卑不亢、从容不迫的气度让尤明阳微微扬了扬眉,嘴角微微牵起一点弧度,“你这女娃胆子倒不小。”
他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说云霜胆子大,但身旁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尤老爷子长到这把年纪,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身上早已练就了一身凛然肃正的气度,他的气场不像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士那般凌厉骇人,却更为厚重,文气的外表下是无数过往和庞大而内敛的学识打造而成的迫人气度,就仿佛一座看不到顶峰的高山伫立在人前,光是抬头仰望便已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更别说被高山这般意味不明地注视了半天了。
在尤也他们印象中,从没有年轻人在自家外祖父这般的注视下,还能保持从容和淡然,便是再怎么能装,眼神也骗不了人。
然而,方才云霜的表现他们都有目共睹,别说忐忑,她似乎连一丝敬畏也没有,仿佛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者。
云霜只是轻轻一瞥,便明白了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忍不住笑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十分奇妙,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喜爱或讨厌一个人,万般情绪,只要看透它的本质,它也只不过是人世间最寻常的七情六欲罢了。”
尤明阳的脸上,这才现出了几分兴味,嘴角微扬,道:“那在云娘子看来,老夫如今的情绪是什么,它的本质又是什么?”
云霜不紧不慢地道:“尤老爷子如今的情绪是担忧和质疑,本质是,对您外孙的关怀。但我没什么可以让尤老爷子质疑的,也愿意回应一个老人对自己外孙的一片拳拳之心。”
尤明阳忍不住微微一怔,片刻后,毫无预兆地便大笑出声,“好一个拳拳之心!难怪连也儿那小子也这般赞赏你,你这丫头当真不简单啊!”
他这般一笑,周围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仿佛一下子便被打破了。
尤也看着尤明阳,笑得无奈道:“祖父,您现在倒会拿孙儿来说事了,昨晚孙儿跟您说云娘子的事时,您还明摆着一副我在夸大其词的样子呢。”
他这说得还算保守了。
昨晚尤明阳分明是一副恨铁不成钢,仿佛他只是出去了一趟,就被人轻易收买了的样子。
尤明阳收了收自己的笑意,虽然嘴角仍然上扬,但那弧度却很淡,“祖父从小就教育你们,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若我轻易便相信你的一面之词,或简单见上几面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我也不用专程跑这么一趟了。”
云霜心里顿时门清。
今儿可是自己跟这个尤老爷子见的第一面。
他那句“简单见上几面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果然不愧是曾经纵横朝堂的一代文臣,这心眼儿拐了也不知道多少个弯了。
云霜也不恼,微微一笑道:“尤老爷子说得是,小女和江总兵也是料想,您是因此才特意来了山阳县。既然尤老爷子来了小女家,便让小女作为主人家,招待尤老爷子一番,不知道尤老爷子可愿意进小女家喝盏热茶?”
尤明阳又不禁深深地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又看了看从方才起眼神就总是往那女子身上扫的外孙,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无奈,撸了撸胡须,道:“云娘子都发话了,这杯热茶,老夫是不喝也得喝了。”
他话音落下,江啸就立刻上前,主动扶着他往院子里走。
尤也在后头,刚要跟着走进去,就见自家母亲嘴角微抿地站在原地,似乎在为什么苦恼,不禁停了停脚步,温声道:“娘,您怎么了?”
秦氏见前面的几人走远了,才咬了咬唇,道:“这云娘子,倒是比我想到还伶牙俐齿,这般几句话就哄得你祖父这般开心的,便是你祖父嫡亲的孙女儿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不止如此,那女子还生得一副好相貌,言辞举止更没有她一开心担心的那般唯唯诺诺,小家子气。
也难怪先前一直不愿谈婚论嫁的啸儿会突然这般坚定地要娶她为妻。
只是……
秦氏低低地叹了一声,“然而,她的出生还是低了些,还有着……有着那般的过往,别说你表弟如今贵为正三品的总兵了,就说他江家嫡长子的身份,这女子都不堪为配……”
“娘!”
不等秦氏说完,尤也就一脸头疼地出声道:“我昨晚不是与您说了,云娘子是阿啸亲自选的,只要阿啸认为她配,她就配。祖父这次让您一起跟来,是因为他知晓您因为当年那件事,对阿啸心里一直有愧,祖父想趁此机会,让尤家和阿啸心中的隔阂彻底消除,并不是让您来为阿啸的婚事指手画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