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的夜就像是一块沉重的黑布,密不透风地将整座城市包裹,昏黄的路灯孤独地屹立在道路两旁,将萧然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警戒线前,数不胜数的记者密密麻麻地将道路围堵的水泄不通,手中的话筒和摄像机巴不得塞到守卫的人的鼻孔中,他们沸反盈天,都想要在第一时间取得一手的报道,为自家的公司带来巨大的效应,从而赚的盆满钵满。
警戒线内,一辆体型庞大的白色救护车顶着红蓝交替闪烁的灯光停留在夜色之间,四个穿着白色大褂带着手套口罩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忙忙,拉动着一张带有四轮的担架床往救护车奔去,盖在上面的白布凸显出一个人的形状,满是血液的手臂无力地垂落着,随着担架床的移动而不断地摇摆……
如墨的夜色将萧然脸上的血色所吞噬,他独自一人站在昏黄黯淡的灯光下,周围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青筋暴起的两只手被他藏在棕色礼服的口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起苍白之色。
救护车闪烁着警示灯远去,在萧然的双眼中渐行渐远,直至它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他也没有任何的动静,好像痛苦已经将他变成了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令他再也无法撼动分毫。
祝安死了,就这样牺牲了。
空中响起沙沙的声响,萧然的礼服与头发被寒风撩起,地上的影子在昏暗中摇摆不定,单薄凄凉,就宛如一片布满了裂痕的玻璃,随时都有可能破碎一地。
前不久他们刚刚失去林暮雨,转眼间,他们就连祝安也失去了。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家伙,那个可以将快乐传染给大家的笨蛋,那个肩膀上扛着重大责任的男人,就这样离去了。
“哈……”
萧然脚步虚浮,后背无力地贴上路灯,抬起手,那只宽厚的大手微微颤抖着,缓缓将双眼覆盖。
路灯冰冷刺骨,寒意透过他的棕色礼服沁入骨髓,活蹦乱跳的祝安好像出现在了眼前,双手抱着胸,满脸的不解着,向他询问心情为何如此低落。
“哈……”
萧然挺深吸一口气,从口袋中将那副不知道陪伴了他多少时日的眼镜戴上,一阵沉重的叹息裹挟着无尽的落寞从他的鼻腔中舒缓而出,随后便下意识地看向一边。
黑暗中,一个身着白色礼服的女人静静地隐匿在阴影里,她的怀里抱着一份报告,目光从始至终没有从萧然的身上挪开。
“唉……明明说过了,不用等我,怎么和祝安一样呢?总是这样不愿意听我的话……”
努力地将在心中翻滚的心绪压抑下去,萧然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去,大步迈出,沉稳有力地向女人走去。
女人紧张地盯着萧然的一举一动,半个小时的等待终于迎来了结果,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光亮,她紧紧将怀中的报告攥紧,迎着萧然快步上前。
两个人没有任何的交谈,女人将报告交给萧然,深深地向他鞠上一躬,随着萧然的点头示意,她毫不犹豫地向后退步离开,就像她刚才上前时一样果断坚决。
借着昏暗的路灯灯光,萧然将档案拆开,将里面的黄色纸张抽出,里面记述了商城事变的大概经过,虽然敌人破坏了商城内的大部分电器,但总有作为漏网之鱼的摄像头幸存。
在赶到现场的第一时间,女人就找到了商城的相关工作人员交涉,调取了没有被销毁监控录像,将事变的前前后后都调查了一遍,带上自己的部分见解,就成为了萧然手中的这份报告。
似乎是对萧然他们的嘲讽与挑衅,乌月华特意没有将最后的监控摄像头破坏,甚至还找到了这个可以将全景完美录入的摄像机留下,就为了将发生的一切高清无误地展现给萧然。
将报告大致浏览一遍,萧然将报告重新塞回档案袋之中,快步想要离开时,自己的步伐却被无比吵闹的记者拦住了去路,争着吵着要从萧然的口中撬出一些消息。
萧然突然记起,已经没有人为他阻拦这群家伙了。
当萧然赶回总署办公室时,夜色已然褪去了大半,地平线下,熹微的晨光正悄然渗出来,像是被打翻的颜料,晕染出了几缕暖橙色。
萧然的手缓缓搭上门把,掌心微微沁出薄汗,他的动作顿住了,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片刻的踌躇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门把。
门开的瞬间,熟悉的景象撞入眼帘,陈默四仰八叉地倒在松软的沙发上,二郎腿一翘一翘,嘴里哼哼着奇怪调子,萧然从未听过,节奏低沉缓慢,并不轻松。
听到门口传来的细碎声响,陈默搭在双手上的脑袋转对门口,代表性的笑容竟然没有挂在他的脸上,反而是抿着嘴唇,脸上的肌肉微微紧绷。
“呦,萧然,你终于回来了?一晚上都去哪里了?”陈默翻身坐起,双手随意搭在大腿上,语气平静如水。
见对方没有回答自己,又没有任何的动静,陈默探着脑袋去看萧然空空如也的背后,将手掌摊开在半空中,问道:“祝安呢?他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萧然往前走的动作停住了,呆滞的目光落在那张陈默坐着的,曾经祝安尤为喜欢入睡的沙发之上,良久,他闭上双眼,轻轻地摇摇头。
“这样……吗?”陈默喃喃着低下头,虽然他的眼睛被实心的绷带所包裹,但萧然隐隐约约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痛苦,悲怆。
或许是在自嘲,又或许是在嘲笑,陈默“呵”的一声嘴角上扬,莫名其妙地摇晃起脑袋来。
萧然沉默着将报告放在桌子上,一支年代久远的钢笔睡在一本书籍的上方,那是祝安的,上次祝安用完了墨水,还是叫嚷着让萧然为他灌注墨水。
钢笔微微地抖动着,里面充满的墨水随之摇晃起来,它的墨水用尽了可以重新填补,可生命的空缺又该有谁能够安抚?
萧然紧紧攥着的拳头剧烈地颤抖着,而这细微的动作则被陈默尽收眼底。萧然深吸一口气,背对着陈默,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用尽了全身所剩下的力气,他开口道:“陈默先生……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笑容瞬间在陈默的脸上绽放开去,两只大手拍击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猛地站起,爆发出势不可挡的强大气场,对于萧然的这一句话,他早已等候多时。
“放心吧,所有的痛苦与悲伤都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从生活淡去,所有的仇恨都由我来出手斩断。”
陈默叉着腰,温柔的笑容中突然闪过一丝狠辣。
“因为我……”
“无人能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