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生平最恨的,就是贪腐。
尤其这群人贪的,还是自家大孙自己掏出来的银钱,他心里对朱允熥本就既是心疼又是愧疚,更看不过下面这群人欺负「孩子」。
如今情报里一共有四处矿场的详细贪腐情报,他一个个看下来,怎么可能不怒气涌上心头?
一番怒骂下来。
他被气得脸色发红,连胸口都在剧烈起伏着。
朱棣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只得先赶紧抽身而起,走到朱元璋旁边先扶住他,轻拍着朱元璋的后背安抚道:“爹您小心些,可别真气坏了身子……”
“呼……呼……”好在朱元璋发泄了一通,心里这口气也算是稍稍顺过来了些,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了好几下,面色这才渐渐平静了不少。
而趁着这个时间。
朱棣也有功夫暗暗把自家老爹刚刚那些话琢磨清楚。
虽然那都是气话,却也都是十成十的真话,里面包含的信息自然耐人寻味。
「也就是说……朱允熥那小子气急败坏之下派人巡查矿场,这一查,查出来的全是贪腐案?」
朱棣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不过,下一刻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偏了。
「随便查都出事,看起来……锦衣卫这是烂透了!只怕其他的矿场,也九成九都有问题!想要把锦衣卫处理顺当首先就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就算他们处理完了,对于朱允熥和他身后的那个人来说,只怕也是伤筋动骨!」
也不怪朱棣思路奔偏了。
毕竟,朱棣并没有看到具体情报。
只是从朱元璋嘴里知道,这次一共查了四处矿场,而朱元璋看一处情报便越怒一分,朱棣心里自然只以为,这四处矿场全部出事了。
按照一般思路来说,查一个有问题一个,那不就是全部矿场都有很大可能有问题嘛!
他却是万万想不到。
出事的并不是这几个矿场的全部账目,而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只是朱允熥抽查的那一部分!甚至乎,是在同一个地方的矿场之中,朱允熥没抽的都没问题,朱允熥抽了的地方,才有问题!
不明所以的朱棣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重新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上,一双眼睛都不由微微发亮。
「一国之君哪儿有那么好当的?下面的人哪个不是人精?缩居东宫的黄口小儿,藏在他背后搅弄风云的推手,再怎么会筹谋算计,骤然之间也控制不了所有人。」
朱棣双眼微眯,心里顿时得意起来。
他在北平这边能够呼风唤雨,最大的原因就是下面人的忠心、死心塌地,而他深知,想要养成如此威势,绝不是一时半会儿可得的!
在这一点上。
应天府那边可是远不如他的!
想到这里,朱棣目光一凛,当即计上心头。
心中虽高兴得意,却是极力压着嘴角,面上露出一抹严肃的神情,看向朱元璋道:“听爹这么说……只怕朝廷去年开出来的那些开采无烟煤的矿场……都有问题了。”
“允……当今陛下终究年轻,靠着有人在他身后指点江山,怕是下面的锦衣卫对此不服了,行事纪律自然也比不得当初,这……的确是个不得不考虑的弊病。”
“将大明江山假手他人……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只有真正的雄主,才能震慑群臣。”
朱棣再次支棱起来,赶紧又给朱元璋上了一波眼药。
朱元璋这时候也平静下来不少。
听到他这话。
却是丝毫不为所动,淡淡地道:“你的意思是矿场和锦衣卫全部都有问题了是吧?”
朱棣心中微微一诧:“难道爹您看不出来?”
他话音落下,便听到自家老爹平静地解释了起来:“哦,那倒不是,这次咱大孙抽查的四本账册涉及到的四处矿场全部查出了问题,但实际情况和你想的不一样。”
“不一样?”朱棣心头微微一跳。
“准确来说,是咱大孙抽到的账册,都出问题了,就拿袁州府这个地方来说吧,那里煤矿不少,所以大大小小的矿场也不止一个,但其他的矿场都没有问题,只有咱大孙抽到的那单单一个偏僻矿场出了问题。”
朱元璋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拾起桌上两张关于袁州府矿场的详细情报,再次眯眼看了起来。
长叹了一口气。
感慨道:“不是人,真不是人呐!好好一个正规矿场,诓骗了百姓进去挖矿,结果是不给钱不给粮,把人关在里面当畜生使!连主管袁州府所有矿场的锦衣卫百户都不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惨绝人寰的事儿,得亏了咱大孙!哈哈哈哈哈!”
看到最后,朱元璋更是一扫之前的气愤,颇为开怀地朗声大笑了起来。
虽然这一张张情报就是一桩桩贪腐大案。
虽然触了他最大的怒。
可里面也说了自家大孙派去的钦差大臣是如何处理这些人的,处理结果也合他的心意,他大发雷霆,发了怒、顺了气,所有注意力自然放在了朱允熥这个好大孙身上。
这是一桩功绩,也是一桩功德。
更说明了……自家大孙的一身好能耐呀!
俗话说得好。
笑容不会消失,它只会转移——嗯,它从朱棣的心里,转移到朱元璋脸上来了……
朱棣何等聪明?
听了朱元璋这一番话之后。
自然毫不费力就明白过来这其中的区别:不是锦衣卫哪儿哪儿都烂透了,而是锦衣卫之中烂了的地方,应天府那边都能极其敏锐地察觉到!!
真相……
和他的想象,南辕北辙!!!
原本心里笑嘻嘻的朱棣,此刻已然是一万头草泥马在奔腾了,而他脸上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极力压抑笑容」,变成了「不需要压抑笑容」了。
整个人如遭雷击,顿时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手里捏着一双筷子怔怔出神。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情报。
抬起头来发现自家这个老四不知怎的,发起呆来,还蹙起眉头发起扎心一问:“怎么?老四?你没想明白咱说的话?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他的声音里甚至还带了一丝急切的感觉。
不为别的。
这么牛逼、这么厉害的手段,又是出自自家大孙之手,他想炫啊!人到老了都有这么个毛病,喜欢炫孙子。
不过,朱元璋想炫孙子,这房间里却没别人,他也没办法和别的什么人炫耀,也就只能逮着朱棣霍霍了。
因为太着急炫。
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刚刚朱棣在暗戳戳给他上眼药,只一个劲儿地催促道:“老四,你连这都想不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