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沟的日头刚爬上老槐树,村口就炸开了油锅似的热闹。
导演小苏举着话筒满村转悠,后头跟着两台黑黢黢的摄像机,活像母鸡带着俩铁疙瘩崽子。
村里的人都出来看稀奇,一些人还拿出手机拍着抖音。
昨天下的雪不大,今天就出了大太阳。
建平将院子里的积水扫进排水沟里,春红和燕子将昨天吃剩的团圆菜端了出来。
餐桌上只有阳阳一个人。
春红和燕子知道孩子们一年到头最放松的就是这几天。
阳阳却嘟着嘴:“你们怎么不叫他们下来吃饭,每天就逮着我骂。”
燕子将饭碗放下:“你工作了吗,一天在家吃白饭还什么都不干,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阳阳一想自己确实是家里唯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也只能乖乖的闭上嘴,安心拔饭。
门口的吵闹声引起了院子里吃饭的众人。
春红和燕子端着碗在门口张望。
隔壁的婶子也端着饭碗出来。
“这些人在干嘛呀?”
三个人齐齐走进。
年轻的支书将小苏等人邀请到村办公室。
春红抓住一个人就询问这是干嘛的。
那个人皱着眉,想了想:“好像说是拍什么的。”
等到人群散去,春红和燕子也就回了家。
阳阳将手中的饭碗放在桌子上,婷婷他们已经下来了。
山山和斌斌伸着懒腰:“好久都没睡过这样舒服的觉了。”
他们看着头顶暖暖的光线,蓝色的天空如同海般湛蓝。
春红看着孩子们已经起床将昨晚做的发糕端了出来:“来,每个人都要吃,尤其是在公司里上班的,大家新的一年就要发发发。”
林林吃了一口发糕,回屋里拿出四五个大红包。
“来,这个给婷婷,这个给山山还有彬彬的,你们都挣大钱了不会嫌弃我的一点心意吧。”
山山拿过后:“谢谢小舅,这算是开门红吧。”
林林笑着说:“当然,咱们家就要有好彩头。”
简介明亮的村办公室里,小苏将手中的策划书拿出来。
“之前我们已经给您沟通了,咱们这个节目主要的视角是放在女性焦点身上的,所以后面的采访还需要支书提供帮助。”
支书笑这说:“这当然没问题,等下我在广播里问一下,您们来的太早了,现在其实可以参观一下咱们梨花沟。”
小苏看着窗外一片明朗,远处青山夹着许多红色的枫树,一片自然清爽。梨花沟里的梨树也是郁郁葱葱,只是周边的其他果树都是光光秃秃的。
“当然,我们要做这个专题当然要融入大家的生活里,正好过年,可以看到各自家中的相处方式。”
吃完饭后,建平和建国拉着阳阳一起洗碗。
这一套洗碗的安排还是阳阳自己提议的,主要是这几天他回来后,燕子总是叫他洗碗。
为了摆脱这样的处境,他特意召开了一场家庭会议,决定用排班的方式决定谁洗碗。
当时春红和燕子一致同意,建平和建国自从上了年纪就变懒了,年轻的时候还帮着两个女人一起做饭,现在连洗碗都不帮衬。
阳阳将手伸到自己爸爸和叔叔前:“我帮你们洗碗,是不是该走报酬。”
建国将碗放在桌上:“没钱,在你妈哪儿,要是想要去找她。”
阳阳又把眼神放在建平身上:“没钱,在你婶子哪儿。”
阳阳一脸无语。
小苏从村口走到村尾,白色的公路整齐又干净,当时为了策划这个项目,她特意翻看了很久以前的报道。
梨花沟旅游项目是有以前妇女主人美莲提出来,当时许多人反对,这完全看不出效益,甚至许多男人都不让女人跟美莲交往,认为她的脑子坏了。
美莲看着小苏,穿着整齐笔直的西装,脖子上挂着工作证,利落的高马尾把她整个人都显的干练和自由。
美莲有点羡慕了:“你们是来拍纪录片的,还只是拍我们?”
小苏点点头。
“我们有什么好拍的,就是一帮干农活的老太太。”
小苏笑着说:“美莲姐说的什么话呀,如果不是你执意推行这个项目,梨花沟估计还无法带动那么多人脱贫致富。”
美莲一听摆摆手:“有点夸张了,当时确实是我提出来的,可没有姐妹们的推举,也完不成这样的壮举。”
小苏发挥着自己的专业素养:“当时,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美莲想了一会儿说:“那时候,村里虽然有养殖业,可整体的密度和销售都还是有问题。”
“有次去我妹妹家,就是我丈夫的妹妹,她就说现在人家都开农家乐,这城里车子太多了,空气也不新鲜,都是紧梆梆的生活。”
“他们有钱人都是花钱去什么山里或者旅游景点玩儿,我想咱们梨花沟梨花沟,刚好有自己比较出名的东西。”
小苏笑着回答:“就是梨花。”
美莲点点头:“我们村这个名字主要是靠着坝子里那个长了上百年粗壮的梨树,所以为什么不拿它做文章。”
“之前我咨询过咱们的护林员,说这梨树的生命不长,但咱们这颗梨树就这样活到现在,看了我们妈妈的一辈,又看过我们这一辈。”
“以后也会看着下一辈。”
小苏点点头:“肯定会的。”
春红家现在呈现出一种慵懒和放松。
彬彬和建国正在下围棋。
几个女人从家里把之前买的瑜伽垫放在自己干了的坝子里,一起躺在上面陪着孩子玩儿。
燕子戳着孩子的脸:“小孩都是从这样小长成你们这样大,一晃眼大家快各自成家,建立自己的新家庭了。”
春红附和着说:“是呀,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总会怀旧,以前我们的房子破破烂烂,但总是挤挤攘攘充满着热闹的烟火气。”
婷婷看着两个女人在这感叹春秋:“你们还这么年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孩子们已经长大了,想去唱歌就去唱歌,想去跳舞就去跳舞。”
”以前的苦日子咱们就当自己走上辛福的台阶,现在你们的台阶上已经没有你们要承担的了,还不赶快去做你们自己喜欢的事,我们又不需要你们带孩子。”
两个女人笑着说:“还是婷婷写过书的人说的话让人中听。”
小苏和其他人将摄影器材架好。
春红和燕子互相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婷婷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笑着说:“别紧张,就像正常聊天一样,你们今天都是最美的。”
大年初一,梨花沟的大梨树下热闹非凡。
连那绿色的树叶也都泛了层油光。
第一个走上镜头的是美莲。
经过刚才的谈话,她已经没了紧张的情绪,只是盯着一块玻璃说话还是有点别扭。
“美莲婶用一个字或者一个词描述一下自己呢?”
美莲看不惯摄像头还是把眼神看向小苏。
“要强吧,他们说我这人只要认定什么就必须要做到。”
“具体表现在哪儿方面呢?”
美莲很喜欢这个问题,在村里大家围绕的更多是家事,对于自己或者说对于妇女这个群体大家都很少能够深入地去了解和阐述。
“我的老丈人以前是村里的支书,妇女部主任还是她引荐的。大家都说这个职位不过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挣点政府工资。
“我可不这样想,我看到我们村里很多”“以前还小的时候,我就觉得的女人不易,那是时候所谓的妇女主任更多的就是敷衍的宣传一下政策,根本就没有看到女人的痛处。
我们家就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我奶奶看不惯我妈,我也是遗传了我妈强硬的性格,虽然每天家里都要吵架,可我妈每次都吵赢了。
我爸有时候吵到脸发红也会打我妈,我妈也回打过去。
严重的时候两个人就拿着刀互相威胁。
村里有些女人本来就营养不良,男人的力气可是女人的几倍。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家暴,女人们拖着自己残缺的身体想去找妇联帮助自己,结果只等来开热闹的众人换回更加痛苦的毒打。
那时候我就在想,都是女人为什么不能互相帮组一下。
后来在我任职期间跟我我们村的姐妹也营救了一个被拐的女孩,那时候我丈人叫我不要管这事,免得惹的一身骚。”
美莲挺着背笑的老开心了:“我就要管,我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成。”
坐在旁边的春红和燕子看到美莲灿烂的笑容对着婷婷说:“美莲可真勇敢。”
“谢谢美莲婶给我们讲诉自己的故事。我想要强这个在别人眼中带着霸道的词语在被您所拯救的女性眼中更多的是一种温柔。”
美莲微微一笑:“谢谢。”
美莲从镜头前离开来到了燕子的身旁。
“别紧张就像聊天一样,咱们也算体验了一会儿新闻联播的感觉。”
婷婷拍着燕子的背:“没事,我在你身后呢,你的小孙马上就有了个明星外婆。”
燕子笑着说:“听你们这样一说好多了。”
小苏对着燕子微微一笑:“婶子,你呢放轻松,就想象咱们只是一场平常的聊天。”
燕子深吸了口气点点头。
“那我开始了?”
“好的。”
小苏温柔简洁的语调在燕子听来简直就是百灵鸟。
“婶子,对你来说婚姻是什么?”
燕子停顿一会儿看向远处的建国。
“一个人陪另一个人老去的过程。”
“这个回答很有浪漫色彩,那在婚姻的过程中你觉得什么最重要?”
“理解。”
“具体在哪儿方面?”
燕子回到了自己十八岁嫁人的时候。
他们家为了弟弟的彩礼直接把燕子嫁了过去,新婚的那个晚上她才见到自己的第一任丈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丈夫不打人,对她来说也还不错。
可惜的是,他从来不知道燕子想要的是什么,家里的婆婆总是刁难燕子,说这不好那儿不好。
如果不是燕子生了个男孩,这样的日子足以把她逼疯。
她希望丈夫能够劝劝自己的婆婆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可丈夫从不理解在家只是带娃的燕子竟然会觉得自己的母亲刁难她,她没有给她解释,有史以来吼了燕子。
之后的两个人也形同陌路,丈夫在一场做工的过程中摔伤离世。包工的人看到家里只剩些老弱妇孺竟然私吞了赔偿金。
燕子一个人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去闹,也没有拿回赔偿金,相反她的婆婆一直认为是她不想把钱拿出来撒的谎。
后来婆婆把她赶了出来,还污蔑她生活不检点。
燕子只能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抚养长大,她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结果上天上她遇见了建国。
建国的包容和温柔让燕子千疮百孔的心慢慢愈合,更重要的是建国知道燕子想要什么,在发生矛盾的时候第一步都是想着沟通和解决。
“想要的和不想要,他都能知道我的原因,他理解我的软肋也包容我不好的脾气。”
“这样说了婶子的老公确实很有魅力呢?”
建国却从远处喊到:“并不是我好,是我老婆好!”
彬彬和婷婷都没想到自己父亲还会说这样的情话。
燕子脸一红离开了镜头。
天色渐渐变的模糊,最后一个采访的是春红。
小苏看着满天绯红的晚霞说道:“真是漂亮呀。”
春红转过头去:“嗯,真是漂亮呀。”
小苏维维一笑:“早就听说梨花沟最会赚钱的就是我们春红婶子。”
春红摇摇头:“只是为了生计,逼着自己学很多东西。”
小苏的声音带着沉稳的肯定:“那说明婶子很有远见,您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环境都会成功的。”
春红却笑不出来,她把自己人生倒回到那个被母亲卖出的那个早晨。
如果当初不是建平是另外一个人,自己还会在这样的生活中努力成长吗?
春红摇摇头,不会。就像燕子说的,婚姻需要理解,因为建平的支持她才能做许多事情。
小苏口中那个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女人也是凭着运气。
一个女人只能依靠着男人才能给出决策和行动,她突然觉得自己眼中的所做的一切开拓成果都是建立在家庭上面。
而自己没有任何想法。
春红无奈的一笑:“那个时代的我们被很多东西拴住的,我的眼界是因为有人支持,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我不可能成功的。”
“所以我觉得你们才是最有勇敢和见识的。”^
“如果能和你们一样的年纪,或许会比现在早一步的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可现在我们老了,不需要在为生计发愁,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今天想了很多,谢谢您。”
小苏摇摇头:”没有,跟你们聊天我才是受益匪浅,才觉得你们那个时代的女性就像困住的小鸟,就算飞上了天空也会被细线拉回来。”
小苏收拾好摄影机,提议大家一起拍个照。
春红起身时,鼻尖闻到一股淡淡到清香。
他猝然看见头顶的那颗老梨树的枝丫上开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她环顾四周,燕子,兰子,美莲……梨花树下的我们还是依旧的充满对未来的希望。
晚风吹过,春红想起了那个早晨她跟在母亲背后想象这以后的生活,而现在她就站在她回眸的那个位置。
清楚的看着那个十几岁的春红。
眼角突然流下一滴泪。
小苏按着快门:“跟着我说,梨花树下的我们。”
大家齐声喊道:“梨花树下的我们。”
晚风带吹过大家的发梢,一片落叶卷着风吹向了远方。
(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