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驰欢连忙坐直了身子。
他的头发胡乱翘起了好几撮,白皙的脸颊上尚且还有因为睡姿不端正、从而压出了的浅浅红印,整个人看起来倒是略显几分乖巧。
因为刚睡醒。
所以他的眼中还有一点朦朦胧胧的睡意,但这会儿听见金乌的话以后,路驰欢又用力揉了揉眼睛,正襟危坐以后绷紧了脸。
似乎是打算认真倾听下金乌接下来所说的话。
他有预感——
坎贝尔·温德这个名字或许与金乌的过去有关。
在主世界里金乌的意识被伊顿所吞噬,那时路驰欢虽说与金乌打了一架,但双方不仅没有深入的交流,那时候的情况甚至是彼此仇视。
打得近乎你死我活。
所以他也并不知道金乌成为神级机甲以后的百来年时间里,到底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它最后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现在。
路驰欢有预感…自己或许可以从金乌的口中听到答案。
金乌思考了整整一夜。
它并不想将自己那些愚蠢不堪的过往暴露在路驰欢的面前,那会破坏它在路驰欢心目之中的形象。
但它又心想着这件事情事关重大,瞒着路驰欢反而是对他的不信任,这样的话也不好。
如此纠结了许久。
它这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因此现在金乌坐在路驰欢的面前,讲述起一些往事时,它的情绪反而显得很是平静如水。
那无机质的电子音听起来略有几分冰凉,“当初我从心湖之处诞生以后,一直想要找到自己命中注定的主人,但是百年的时间里,我一直不曾遇上这个人,然而那时……”
“我的同伴都找到了它们的主人,这让我羡慕的同时,又不自觉地陷入了情绪的泥淖,焦虑、迷茫以及不停反思自己等等情绪让我的状态变得很是糟糕以及痛苦。”
金乌很是坦然地继续说道,“可以说我整个人就如同膨大到极致的气球般,下一刻一点小小的刺激都可能让我从内部炸开。”
“也就是那个时候。”
“我遇上了坎贝尔·温德。”
“最开始他展露在我面前的是幽默风趣、博识而又富有同理心的形象,我当时与人打交道的经验很少,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因此被他展现出来的假象所哄骗以后,毫不设防地将他当成了我的朋友,这之后坎贝尔·温德才告诉我,他是某个小星球上的王子。”
“游历各个星球也是为了让自己的故乡发展得更好。”
“为此他还向我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而我当时病急乱投医,以为他人品不错,外加上志向高远,很符合我心目之中主人的形象。”
“因此在考验他一番以后欣然同意,与他一同前往了他的故乡,试图做出一番事业来。”
说到这里。
金乌的语气又是一变,变得有几分憎恶以及深恶痛绝。
“然而。”
“坎贝尔·温德仅仅只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已。”
“他欺骗了我。”
“他将我放入在一座宫殿之中不与外人接触,再传些真真假假的消息给我,捂住了我的眼睛以及耳朵,让我无法探听外面的情况。”
“之后再扯出故乡以及子民为借口,将我变成了他手中一把锋利而又无往不利的刀,指向了其他星球以及那上面的居民。”
说到这里。
金乌的眼前好似浮现出了那鲜血淋漓、战火延绵不绝的场景,女人与小孩的哭声凄楚尖厉。
好似一把尖刀般。
瞬间就要刺穿它的心核。
它一时之间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因而将面颊用力地埋入了手掌心里,然后深深地呼吸,好似有什么东西想从身体内部呕出来。
“我成为了他挑起战火、侵略其他地方的工具。”
“它三番四次请我出手。”
“将借口、理由以及证据都伪装得天衣无缝,而我竟也跟个傻子似的相信了,甚至还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是在帮助星球上的其他人。”
“是在……”
“践行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
它颇有几分艰难地复述着自己曾经做过的蠢事,冰冷的机械手已然是紧攥成了拳头,那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断断续续的。
不止如此。
金乌还忍不住压低了头,竟是不敢与眼前的路驰欢对上视线,生怕看见路驰欢失望的目光。
然而。
路驰欢并没有责怪他。
一来是这件事情已然是过去了几十年的时间,当初的金乌已然是得到了它该有的报应,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早已经是了结了。
二来则是他并不是什么铁面无私的判官,现如今金乌向他坦白这些过往,也是相信并且尊重他,他为何要反过来辜负这份信任呢。
因此现在他什么也没说。
仅仅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握住了金乌那冰凉的机械手。
好似是想给予它些安慰般。
金乌身体一顿。
此时怔怔地抬头看向路驰欢,撞入他那双明亮水润的眼眸中以后,这才是有力气将剩下的话说完。
“…后来被攻打的其他星球以及国家联合起来,攻入并且围剿起了坎贝尔·温德的星球,当时我主动站了出来引战,以为自己是在保护自己的信仰以及相信我的民众。”
“然而。”
“坎贝尔·温德向我撒的所有谎言被其他人拆穿了。”
“他觉得敌不过联盟军,因此选择抛下自己的故乡以及子民,主动而又狼狈不堪地逃跑。”
“而民众们则是将怨恨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背叛,又认为自己做错了事情,所以最后选择主动赴死。”
“再后来……”
“醒来的就是伊顿了。”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金乌的确在坎贝尔·温德的故乡上寻找到了几分满足以及成就感,然而一切的真相揭开以后,它才惊觉所有美满的表象下早已经是千疮百孔。
如今一想起那段过往。
它反而只想作呕。
那对于它而言仅仅只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在那小星球上待的几年时间,被它用寥寥几句话讲完以后,它这才是给抓走长赢的那个人类下了个定论,“或许当初坎贝尔·温德逃走以后,反而在其他小星球上扎根。”
“并且结婚生子。”
“而那个抓走长赢它们的人类,或许就是坎贝尔的孙子亦或者曾孙,总之便是他的血脉吧。”
如此一来的话。
倒也可以解释得通,为什么抓走长赢的那个人类会对它产生如此强烈的仇恨以及厌恶。
估计是坎贝尔·温德将他故乡失守、王权覆灭的账算到了它的头上,然后在后人的面前将它描述成了个不可理喻的混账。
所以。
那人类才会绕那么大个圈子,想要引它前去算账。
路驰欢垂下眼帘。
他屈起手指叩了叩自己的膝盖,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沉思,事情应当的确是如金乌所猜测的这样,那人类是坎贝尔·温德的后代。
是来报仇的。
也难怪金乌在听长赢把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情绪低落的出了门,说是想要冷静一下。
“无耻。”
他淡粉色的唇瓣动了动。
片刻以后才是颇有几分笃定地吐出了这么句话,“坎贝尔·温德的后代与他简直是一样的无耻。”
明明是坎贝尔·温德自己因为私心以及欲望膨胀从而做错了事情,这才是将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丢掉,然而他怪天怪地甚至怪金乌这个被他坑骗过的人,就是不怪他自己。
简直是甩锅的一把好手。
脸皮厚到令人发指。
想必百年以前的金乌的确是个心地善良的单纯样子,所以坎贝尔·温德才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将责任全部都抛到其他人的头上。
“啧。”
他不悦地轻啧了声。
这会儿又是低头看向金乌,轻轻拍了拍它的身体以后,再将对方重新放回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不要愁眉苦脸的。”
“等我们找到了坎贝尔·温德的后代以后,我就替你将他狠狠地打上一顿,就当做是为你报仇了。”
金乌伸手搂住路驰欢的脖颈,然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它感受着对方柔软的皮肤以及温热的温度,因为回忆而带来的自我厌恶以及不安躁动慢慢淡了下来,心核也跟着恢复了平静。
那向来冰冷而又无机质的电子音好似也染上了一点温度。
“好。”
路驰欢来到卫生间里面洗漱了下,他用毛巾擦了擦自己沾着水珠的脸颊,然后又是询问金乌:
“上一回那几个小机器人的定位金乌你还记得么。”
“如果记得的话就把地图发给我一份吧,等我们离开这座沿海城市以后,就顺着那个方向走,另外如果它们的定位有更新的话……”
“也随时提醒我。”
得到金乌肯定的答复以后,他又是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然后走出了房间。
在看见长赢与淳镜它们正坐在桌子前,头挨着头地用昨天剩下的材料拼装机甲模型时,又是忍不住挨个儿摸了摸它们的脑袋。
然后笑眯眯地开口道:
“果然年轻就是精力旺盛啊,昨天晚上那么晚才休息,今天竟然还起得这么的早。”
淳镜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昨天晚上心里揣着事儿,所以其实并没有怎么睡着。
一开始看见路驰欢他们修理长赢的身体时,他无疑是激动而又兴奋的,不仅仅是高兴自己的朋友可以摆脱控制,也是因为他们在机械方面展露出来的知识实在是太新鲜了。
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但是当夜深人静之时,那抹兴奋以及激动渐渐褪去。
淳镜又思考起了另外个问题。
那就是——
长赢是不是要离开了?
长赢的上级执行官以及路驰欢都是为了它所以才来到鲛人族的地盘,现在他们既然已经把长赢找到,那过不了多久是不是就要走了。
一想到这里。
淳镜的心里就一阵失落。
在长赢来到他身边以前,他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
现如今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长赢就要离开…这对于他而言实在是个不小的打击,只不过他也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拦着长赢不让它离开,毕竟长赢一直很渴望回到机械城。
总之。
淳镜因为这事儿辗转反侧。
一晚上的时间竟是这么迷迷糊糊过去了。
“给。”
路驰欢也没在早起这个事情上纠结太长的时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点钱给淳镜,然后温声细语地开口道,“淳镜你还没吃早餐吧。”
“不如麻烦你拿着这钱去外面买几份早餐回来吧,待会儿我们一起坐在这里吃个早饭。”
“然后商量下之后的事情。”
说着他又是打着哈欠、将自己的袖口捋起,白皙修长的手指再度拿起放在桌面上的工具。
“趁现在这个空闲时间。”
“我把长赢外壳上的材料修补打磨下,保证修补完以后和新的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淳镜心跳快了几分。
他已然是猜到路驰欢要谈什么,因此眸光不由得黯淡了几分。
但即便如此。
他也没拒绝路驰欢的请求。
在慢吞吞地答了声“好”以后,他便是拿着路驰欢给的钱,出门去买他们两个人的早餐了。
这座沿海城市他生活了十几年的时间,因此几乎每一次他都无比的熟悉,仅仅只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他就买好了早餐。
并且回到了家里。
一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焕然一新的长赢。
路驰欢果然说到做到。
长赢身上破损的涂料全部都被修补好了,颜色基本上没有什么差别,现在在阳光下一照,倒是折射出清透而又闪动不止的光来。
而路驰欢则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在用通讯器发送什么东西。
看见淳镜回来以后。
他将手中的通讯器放下,又连忙招呼他坐下。
两人坐在桌前将早餐吃完以后,路驰欢用餐巾纸擦了擦自己的嘴巴,然后这才是将双手交握、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声音温和。
“淳镜。”
“不瞒你说…我们再过不了两天,估计就要离开这座沿海城市,去追踪带走其他小机器人的下落了,长赢应当是要同我们一起走的。”
“我们还需要让它辨认下那个人类所在的实验室在什么地方。”
“至于你……”
淳镜低下头。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所以他只能沉默地盯着放在桌上的那个小小零件,略有几分失神。
直到——
路驰欢的声音再度响起,“你要不要去专门的机甲学院深造一下,我可以给你提供推荐信以及学费,如果你不喜欢这种集体生活的话……”
“我还可以给你请来一位机械大师,让他收你为徒。”
“你觉得怎么样?”
淳镜猝然抬头。
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好似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