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到太傅的第一日说他什么都不需要,只要此后再也不被强迫。太傅说,只要他愿意努力,他就可强大得让这六界八荒听他号令,再也不被强迫。可是,太傅您居然也会算错,即使强大如神龙尊者,也有被强迫的时候!
这场婚礼,没有司礼,没有乐师,祝贺的人都没有一个,只有两位不会讲话的纸偶人匆忙『操』办。雷霆高高靠坐在一棵老树枝丫上冷眼旁观,他真是想不通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要傻,名分算什么,尊者从不在意名分上的东西。
明筠瑶料定楚岩汐会为了莲一一答应任何条件。他同意成亲,只是不肯换喜服,也同意立誓终身不再另娶,即使明筠瑶死,也不可再另娶他人,尤其是莲一一。永生永世,只有明筠瑶才是楚岩汐唯一的妻子。
听到他依约立誓,明筠瑶却笑得有些勉强。那冷寒至极的语气,那漫不经心的敷衍,任她再怎么有意忽略都不行,伤心的感觉长驱直入,喧宾夺主地让她心痛难忍。她在太子殿一守三年,又做了一年半有名无实的侍妃,她幻想总有一天,他会被感动。即使不爱她,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的喜欢她呢?
爱情,有时真让人变得非常卑微。
这位落寞的新娘穿着大红喜服站在窗口,静静地望着前方断崖边独自下棋的楚岩汐。
一轮明月斜挂半空,照得满山清辉,他玄『色』的衣袍在这月光下泛着冷光,乌黑的长发披垂,遮住了他冷峻的面容。受术法控制的孔明灯飘『荡』在石台几尺开外,橘红的灯光不安分地跳跃,给这过于静谧的画面增添了几点生动。
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她的夫君宁愿风『露』立中宵也不愿意入屋来与她面对。眼泪就似蓄洪,一旦决堤,再也无法止住。她知道自己精心描画的妆容已被泪水冲花,可是美丽有什么用,他不在意更别谈珍惜。
她的这场爱情与眼泪结缘太深,自认识楚岩汐之后,即是不断的泪水。她知道自己爱上一位不当爱的人,可是她无法说服自己放弃。
是否眼泪流尽的时候,她才会懂得放手?走错了路,可以回头;可是爱错了人呢?这世上最难受的一种感觉,无非是无可救『药』地深爱着那个伤害自己的人。明知他不爱她,甚至恨她,可筠瑶却无法浇熄心中对他的渴盼与思念。
楚岩汐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他下得极认真,每一步都经过漫长的思索。
雷霆立在一边,他喜欢站在这个角度看楚岩汐,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楚岩汐与尊者真的蛮像。又或是他的错觉?因为他知道楚岩汐就是尊者,所以日渐将他们混淆,还是楚岩汐真的一日更比一日更像尊者?
毫无预警地,楚岩汐突然抬头,道:“她去哪里找来修罗印?”
雷霆天马行空的思索被打断,完全不似霍铮那样心思外『露』,他不『露』声『色』地凝神想了一下,道:“您是怀疑鬼帝?很有可能,所以他才躲起不见您。”
楚岩汐将手中棋子全放回石桌上,长眉微蹙,心想,明筠瑶的修为……不当懂得创造灵封,她哪有掌控修罗印的本事?即使……鬼帝一时糊涂将修罗印给了明筠瑶,怎会再帮她用修罗印去『逼』出狍鸮之眼守护的魂魄?
想到这里,他霍地站起了身。
雷霆似与他心意相通:“帝君,我去找鬼帝。”
楚岩汐却转身看着前方冷月陷入沉思。
看来鬼帝真是受人所制,谁有这种本事能从鬼帝手中抢走修罗印并将其禁锢?显然鬼帝并未消逝于六界,否则桃止山的结境早已幻灭。那么,这位藏在暗处的对手到底是敌是友,目的是什么?不会只是为了以此为要挟『逼』迫自己与明筠瑶成亲?这世上无聊的人真有这么多?
雷霆无法猜到他在想什么,再次出言道:“帝君,我去毁了他的鬼门关,他一定会沉不住气出来见您。”
然而楚岩汐并不理会他,立定般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太圆,完美到不真实。
雷霆不禁皱了眉,楚岩汐与尊者还是有区别,无法混为一谈。
尊者无论在其他人面前如何深沉不苟言笑,对他却一直态度特别一些。若心中疑问太多无法定夺,尊者会在冰原散步时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明明知道他无法讲话,却偏偏恶作剧地问他是否另有高见。而往往,尊者做的决定常与他的设想极其一致。
楚岩汐表面上泰然淡定,可是心中却翻江倒海。
这月亮移动的速度太过缓慢,让他恨不得一掌将它推至西边,明筠瑶说,你与我成亲,我明日即撤了灵封将莲一一还给你。
这是让他等得最心焦的一个“明日”。
天命石已毁,霍铮的天命因而改变,为何莲一一与他,依然还是“求而不得”?只要他们两个在意的、珍惜的,都注定要失去!他记得有一回与太傅朴风论道,太傅说:“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
那时他尚参不透这句话,而此时此境,他却顿悟。可是,他当怎么办?他还从未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
“太傅!”楚岩汐轻呼出声,心里陡痛。
身后一阵环佩相撞的声音,明筠瑶穿着沉重的喜服娉婷到来,她将茶托搁在石几上,斟出两杯茶,先捧了一杯给楚岩汐:“帝君,外面夜太凉,您喝点茶?”
楚岩汐头也不回,勉强复了两个字:“不渴。”
“到如今,我倒的茶您都不肯喝一口吗?”
这一次,楚岩汐话都不接。
雷霆很识时务地离开。
明筠瑶矮身坐下,将手中那杯茶放回茶托,也仰头去看空中那轮朗月。
楚岩汐很不愿意有她陪伴在身边,即使她不说话,可是随风传送的她身上的脂粉香气让他厌烦。
他转身欲离开,明筠瑶赶快站起,将他的路挡住。
“让开!”楚岩汐本就抑郁的心情更加恶劣。
明筠瑶努力挤出一点笑容,略带乞求地说道:“帝君,我们已拜过天地,是夫妻,可否求您陪我一夜的时光?我不奢求什么,容许我在您身边坐一会儿就行。”
楚岩汐伸臂将她拨到一边,他的手都不屑于触碰到她。他对她的憎恶,已到达不可挽回的地步。
明筠瑶看着他的背影,大声叫道:“楚岩汐!”
叫出他的名字的时候,明筠瑶突然一下子得到解脱。她与他的关系,本就应当是这样不受拘束。就似那日她强行坐在他身后,借着抵挡进攻的机会偷偷搂紧他的腰一样,她不当怕他,更不当在他面前卑微得如同草芥。
见他依然不停步,她再次喊道:“我只答应明日解封,‘明日’——你这么聪明,应当知道这是一个永远到达不了的日子!”
楚岩汐站住了脚步。
明筠瑶看着他修长的背影,道:“你永远得不到莲一一,我不会让你犯错。”
楚岩汐转身看着她,眼中怒火炽盛:“你有什么资格!”
“我是你拜过天地发过誓言的正妻,这就是我的资格!”
“这天地算什么?!若天地有眼,莲一一就不当总是命运多舛!刚出生即从母亲身边被夺走,同是兄弟姐妹,他人锦衣玉食,她却食不果腹。她想识字,想学弹琴,小小要求都是奢望。你是漠北的小郡主,身边所有的人都宠你喜欢你!莲一一贵为大楚公主,却被困在婆陀上等死,所谓的亲情友情都是屠魔手段。我与她不过想好好在一起相伴走一程,为何这么难?!唯一不喜欢你的人只是我,有必要这样步步强『逼』?为什么你喜欢的人都必须喜欢你?我为什么不可以选择我的意中人?!”
听到他一口气说完这么一大段话,明筠瑶有些吃惊,略愣片刻后,她喃喃道:“可是……莲一一……”
“不用你再三提醒她与我是什么关系,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可是她呢,她在意吗?”
明筠瑶敏锐地察觉到,一旦谈及这个问题,楚岩汐的怒火即消逝于无形,他眼中亦极难得地显出踌躇神『色』。关心则『乱』,明筠瑶心里暗叹口气,莲一一命运不好,可命运待她亦不薄,她失了天下却得到了楚岩汐。或许老天欠缺了她十九年的关爱,却赔偿给她一份最重的厚礼。
楚岩汐微闭了眼轻仰起头,月光将他略显苍白的脸衬得更加无颜『色』,失望无助的感觉在他心底攻城略地,几乎要将他击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