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与太后对线
章府朱漆大门紧闭三日。
章越正于书房临帖,忽闻老仆禀报张都知来访。
却来了一位稀客。
那就是张茂则。
张茂则与章越也是相交几十年了,人家是侍奉仁宗皇帝时,章越都还没出生呢。
而章越入朝为官时,人家早就是显赫的大貂珰。
官家登基后,张茂则就侍奉曹,高两位太后。
这么多年了,章越对张茂则永远是客客气气的。
青石阶前,章越望着那顶玄色轿舆。看着张茂则掀帘而出,苍老面容仍似古潭无波。
“建公别来无恙?“
章越笑道:“好,都知身子可好。”
张茂则道:“仍是每食不过粗饭一盏许,浓腻之物绝不向口,故老而安宁。”
“宁少食、无大饱。我为官之初都知这般劝过,我一直记得。我还记得我为仁庙主持第一次经筵时,都知用拂尘为我轻扫拂去阶前残雪的模样,那时我尚忐忑,多亏都知一路提点。”
章越也是借着‘宁少食、无大饱’这一句,来道明自己这一次回朝别无野心。
张茂则道:“三朝老臣罢了。”
章越笑道:“何止三朝,半部大宋秘史都在都知心中了。”
二人同笑,章越与张茂则一并走入大堂。
入坐后,章越问道:“陛下身子较月前如何?”
张茂则想起龙床上日渐消瘦的天子。片刻后摇了摇头。
张茂则道:“皇太后差遣咱家来是听一听章公的意见,现在已是接近六月,朝廷防秋之事乃重中之重。”
“去年永乐城之败后,辽国又狮子大开口要朝廷索要七十万岁币,国家打了这么多年战,似比以往更难了。”
章越道:“难?本朝是难,但党项不难吗?辽国亦难。”
“若不改制,若不变法,朝廷比今日更难十倍。”
“不能谋万世者不能谋一时啊。”
张茂则道:“实不相瞒,太后最喜欢仁庙的嘉佑之治。天下无事,圣主在朝。章公可知你这一次进京,太后准备了两份诏书?”
章越道:“不知。”
张茂则道:“按照道理,眼下陛下病重,朝廷要章公来主持国事更稳妥一些。但章公若继续固执下去,京师也难处。”
章越道:“天下之大,我何处不可去。”
“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在我眼底最重要的是太子。”
这些年天子提拔起来的官员都是支持新法的,所以太后要通过废除新法,来确认自己的权力。
同时太后本人也是反对新法的。
要对抗皇权并无办法,所以章惇想出了皇后与太后权同听政的办法。
用来对抗皇权。
不过两宫并听,纯粹是一个笑话,被高太后轻而易举地压下,章惇惨败,甚至上疏的张商英喜提流放岭南。
但是还有一个办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就是太子提前亲政,提前接位。
也就是皇太子在手,韩忠彦,蔡卞,程颐三人都是皇太子的讲师。
韩忠彦是韩琦的儿子,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程颐是太学的直讲。
官家早有预料给皇太子布置下的师佐阵容可谓强大。
章越的套路一如既往,先是立太子,如今是抬太子,来分皇权。
章越道:“陛下仍在……皇太子当然不作其他想法,侍奉汤药,以尽孝道。但有一句话,皇太子今岁十一岁,若能十四岁亲自处理国家大事,也不嫌早。”
张茂则听了心底一凛,三年!
章越居然只给了高太后三年时间。
张茂则虚坐心道,还是章越厉害,变法和废变法的矛盾,真正的在于皇权的争夺。
我允许你们旧党复辟,但是只允许三年。
三年后太子,也就是日后的皇帝亲政,那么一切自然可以改回去。
只要有了这个制约,尔等旧党办事,就不能像历史上那样,不敢事情做得太绝。
这就是以时间换空间。
任何事情都有出路。时间不能解决问题,但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一定在时间里。
事缓则圆。
当然这些话,不能在面圣时候,章越与高太后直接谈,必须通过张茂则将话递至宫里。
“十四岁……”
章越道:“不迟。烦请都知转禀太后,三载光阴,足够让稚凤生齐彩羽。”
“当年章献太后便是归政太迟了,幸好仁庙宽厚。”
章越这是代表自己,代表文官集团,也是代表太子来与张茂则,也是他背后的高太后来讲条件了。
太子十四岁亲政,高太后执政只有三年。
破局的办法,还是一如既往地从太子身上想办法。
“建公的话,我会给太后带到。”张茂则缓缓地言道。
章越道:“天下的将来都指着都知了。”
……
“只给太后三年临朝!章越好大的口吻。”陈衍听着张茂则的话笑道。
“一个致仕宰相,他当自己还是平章军国事的章相公?安能与太后讲这些!”梁惟简道。
张茂则道:“当初太子建储是他一手所倡得,之后被迫离朝。”
陈衍道:“我看章建公之前已是权相,不敢再让他回朝主政。”
三位权宦聊了聊,忽有一名宦官前来,张茂则问道:“太后定下在哪接见章公了吗?”
“太后懿旨是在垂拱殿!”
三人面面相觑。
梁惟简,陈衍都有喜色,张茂则则目光一黯。
在垂拱殿而不是福宁殿,这是太后不愿让章越见官家最后一面了。
……
此刻章越身着一身紫袍,手捧朝笏直入垂拱殿。
行走间,他遥遥看见了司马光亦在长廊上。
司马光身旁是邢恕。
邢恕正追着司马光在旁说些什么。
章越知道邢恕曾出自司马光门下,当初对方千里迢迢来熙河路报道,还是司马光写的荐函。
而今形恕正代表着蔡确与司马光说和吧。
一身紫袍玉带章越,手捧笏板垂拱殿前的青石长阶上驻足。
司马光眼睛不好,隔了好一会在大殿廊柱旁方才见到章越。
章越遥遥听到邢恕言道。
“恩师明鉴!持正相公虽主新法,却常与某言'若得司马公坐镇都堂,何愁朝野不靖。恩师若肯稍缓《乞罢新法札子》,则天下皆便。”
章越嘴角微扬,二人见礼。
“建公!”司马光看到了章越,邢恕退在了一旁。
司马光道,“老朽听闻,建州茶商为迎公还朝,竟在武夷绝壁刻'免役永存'四字。”
章越道:“我也想起司马公所言,乱世用重典,治世循旧章,我忽觉这'旧章'二字,绝不能是嘉佑之治的役法。“
司马光道:“吕公早劝过我,君实当知,章度之改过的免役法,早非介甫旧制。可惜……免役法乃新法之头,头若不斩,其余焉论。”
“司马公可知嘉佑年间州县胥吏如何盘剥民力?汴京车行脚店,十户有九为避衙前役典妻鬻子!”
“某在剑南亲见老农捧免役钱涕泗横流,称此乃活命钱。”
司马光枯指攥紧笏板:“建公岂不闻《周礼》'九赋敛财'之训?商贾之道坏我朝纲——“
商贾之道?“章越大声,“熙河建州茶马盐岁入数百万,西军铁甲皆出此银!公欲断三十万边军粮饷,效李德裕尽撤维州之旧事乎?“
司马光正色道:“新法聚敛——“
“司马公修《通鉴》千卷,可曾算过嘉佑差役致民户破家几何?某案头有元丰七年刑部奏报——差役命案较治平年间锐减七成!”
章越一一列出数据,但司马光也是引经据典。
不过司马光没有地方执政的经验,在章越论据分析下,有所不支。不过司马光胜在固执,场面也不落下风。
一旁内侍没料到章越刚入宫就遇到司马光。一遇到司马光,二人就争执起来。
内侍忙道:“建公,太后在殿内等候,令太后久等不恭。”
章越点点头道:“公今日斩此法,他日青史当记:元丰八年,司马君实杀民百万。”
“司马公告辞!”
司马光长叹一声道:“建公告辞!”
二人作礼,不欢而散。
章越当即拾阶上殿,司马光则与邢恕远去。
太后一直在福宁殿代天子治事,而垂拱殿则只在此垂帘面见过两三次大臣。
章越抵至垂拱殿,但见殿两旁点了无数烛火,殿东间一道垂帘隔绝内外。
片刻后章越行礼参拜,迅即内侍搬来椅等。
垂帘后传来剥着念珠的响声,似高太后的声音徐徐道:“建国公多年不见,老身依旧还记得你第一次到先帝潜邸时,当时老身与你说得话,你还记得吗?”
章越道:“臣记得,当时太后也是在厢帘后对臣道,臣立下此等功劳,以后君臣必然长久。”
高太后闻言略有伤感地道:“可惜先帝福薄,享国不过四年,如今官家又是这般。”
章越道:“太后宽心,陛下此番必能逢凶化吉。”
章越与高太后寒暄了一番,相互拉扯。
章越突然话锋一转道:“臣今日斗胆太后请一事!”
“卿但说无妨!”
章越道:“陛下病重,请二大王出外!”
高太后听了一惊,此事满朝大臣无人敢提,章越居然提及。
雍王在内侍奉汤药,本就是她制约辅臣一个手段。尽管她没有这个打算,但这个就如同核武器一般,你不用,但不能没有。
要不然新党们就真敢都站到太子和向皇后那去了。
但见章越言道:“臣听闻陛下疾一日甚一日,身边有太子侍奉汤药足矣!”
pS:这两天处理家事,更新疲惫了些,还请见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