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浪吃了一口茶,心绪方慢慢平复下来,缓缓说道:“公子......我父李嵇,乃是沙凉飞沙城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我的家中虽然不算富裕,但吃饱穿暖,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在整个大晋,也算不错的了......我娘黄芷,虽然不是名门闺秀,但我外祖父却是飞沙城中一个颇有名气的教书先生,所以,我娘虽不会写什么锦绣文章,却也识文断字......”
“我父李嵇跟我娘黄芷,自小青梅竹马,成婚以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我家中还有一位阿姊,长我五岁......名唤李令姜......阿姊十分懂事,对我也是极好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阿姊总是先紧着我......”
林不浪的神情渐渐的有了些许回忆的温柔神色。
“不浪从小虽然没有过什么锦衣玉食,但父母疼爱,阿姊照顾......却是无忧无虑的生活着......”林不浪缓缓的说着。
“我父李嵇,甚喜读书,母亲黄芷,亦相夫教子,夫妻二人夫唱妇随......我父虽然是读书人,但却心有抱负,想以一腔热血,发奋苦读,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考取功名,为大晋和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是天下读书人共同的愿望啊,个人命运的改变,家国之情怀,唯有发奋读书,考取功名这一条路了......”苏凌感慨道。
“那年我方六岁,飞沙城中竟声名鹊起了一位博学大儒,教人礼义,开蒙启智......由于他的出现,原本沙凉尚武彪悍的民风,渐渐有了改变,礼义教化这才渐渐的被沙凉百姓所接受和容纳......一时之间,想要朝圣拜谒之人,无论远近,络绎不绝......”
林不浪看了一眼边章道:“公子......这个声名鹊起的大儒,就是眼前的这位,所谓的北儒圣......边章!”
“儒圣之名,老朽惭愧......幺儿......”
边章刚说到这里,林不浪剑眉一蹙,沉声道:“你惭愧不惭愧......我管不着!还有你是什么北儒圣不北儒圣的,我也不在乎......我当年不过六岁稚童,根本听不懂,也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北儒圣......”
“北儒圣这三个字,还没有我手中一串糖葫芦重要......”
边章神情一暗,缓缓低头。
“公子......我虽然不懂,更不知道北儒圣到底是多么厉害的名头,但是我父李嵇懂,他也明白......当他知道北儒圣边章之名时,我从未见过他那么的激动......他兴奋的跑去告诉我母亲,他说,沙凉这么多年,终于在做学问上,出了一个儒圣啊......沙凉有希望了......沙凉百姓有希望了......”
“那一天,我就在母亲身边,父亲说完这些,犹觉得兴奋,竟将我抱在怀中,转了好几个圈......他那胡茬扎在我懵懂的脸上......”
“我永远忘不了那种感觉......半软半硬,扎的我格格直笑......”林不浪幽幽的说道。
“我还太小,我虽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那么高兴,但我知道......父亲高兴,母亲就高兴......我们全家人......都会高兴......”
“从那时起,父亲便以这位北儒圣边章为榜样,立志要成为他那样的人......他连做梦都想投入到这位北儒圣的门下......”
林不浪看着边章,一字一顿道:“你可知道......我父亲当时有多么的崇拜你么?”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收他为......”
“不!......你不知道,你感受不到的,因为他从来没有向你提过......他是多么的崇拜和敬重你......远远比你觉得多上千倍万倍!”
林不浪不等边章说完,沉声低吼道。
“每当提及到你的名字,父亲必先正衣冠,一脸的虔诚......虽然他从没说过,可是在心里,已然将你当做他的圣贤师长了......”
“我......”边章缓缓低头,闭眼无语。
“就这样,他再次没日没夜地发奋读书,吃饭时读书,走路时读书,入厕时读书,便是连睡觉说梦话的时候,还是在诵读你当时所着的书册字句.......”
“终于,他苦读了整整两年,这才有勇气去拜谒你的边府......”
苏凌道:“不浪,你家虽然名声不显,但也是诗书传家,想必你父亲李嵇,应该也是饱学之士,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去拜谒边府呢?......偏要等上两年......”
林不浪冷笑一声道:“因为.......与这位边章大儒比起来,我父亲觉得无论是出身、家世、学识上,都自惭形秽......若是一开始就去拜谒这位大儒,那便是自己自不量力......”
“我父亲更觉得......只有自己实力配得上的时候,才会堂堂正正的前去拜谒这位北儒圣,只有这样,才能不负北儒圣之名,才能成为他的弟子门生......如果他做不到这些,他宁愿一直青灯苦读......”
苏凌闻言,也是一阵唏嘘。
“两年之后,我父亲苦思三昼夜,终成一文,名曰《礼论》,文成之日,我父方出了书房,我从未见过他那么的高兴......他疯跑着告诉我母亲黄芷,他说,阿芷,我觉得,我终于有资格去拜谒北儒圣了......”
“我母亲看着他,笑的温柔如水......于是,我父亲便要迫不及待地去拜谒北儒圣......却被母亲拦住,让他照照铜镜去,父亲照了才发现,三昼夜不眠不休,他早已披头散发,形容邋遢了......”
“母亲拿出她亲手缝制的新衣衫,替我父亲拾掇了一番,这才温柔地说,我家的男人,且不可丢了做学问之人的体统......”
“于是那日,我父怀揣着那篇《礼论》,兴冲冲地前往边府拜谒去了......母亲待父亲走后,领着我和阿姊一起去了市集,采买了许多平素不舍得买的吃食,我高兴坏了,我问阿姊,我说,阿姊......咱们这是又要过年了么?......”
林不浪的眼中缓缓浮现一丝笑意,喃喃道:“我的那位阿姊啊......虽然比我大上些,但是对大人们的事情,也是似懂非懂,她笑我是个馋猫,她说,这才刚过了年多少日......小弟你怎么又想着过年呢......”
“过年......”苏凌颇有感触地缓缓出言。
“我小时候......也是盼望着过年,甚至恨不得天天都在过年......过年,对于小孩子们来说,意味着有好东西吃,有新衣服穿,还有大大的红包......那个时候,可能是小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了......”
“只是长大之后,才知道,过年只是意味着短暂的团圆......甚至很多人在过年的时候,都不能团圆......可是过完年呢......各自天涯,还是要面对分离和生活奔波......过年,对每一个成年人,其实都是幸福而沉重的......”
苏凌的声音很低,很低。
“我的母亲告诉我们,父亲终遇大儒,以父亲的虔诚和才学,绝对能拜入他的门下的,这对我们一家来说都是极好的大事情,所以要买这么多好吃的,等父亲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庆祝一番......”
“我们买好了吃食,将那些统统摆在桌子上,我母亲、阿姊和我就围坐在桌前,翘首以盼父亲归来......”
林不浪的神情渐渐黯然,声音很低道:“可是......等啊等啊......从下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我们爷爷没等到父亲回来......我等的肚子都咕咕叫了,忍不住想要偷偷的吃点饭菜,却被阿姊抓住,阿姊笑着说,幺儿弟弟,等父亲回来,才可以吃哦......”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等啊等啊,终于等到天色大黑,父亲这才缓缓的走了回来......他看到满桌子的饭菜,看到我们坐在桌前,笑着等他......先是一愣,看向母亲说,阿芷......这是?......”
“母亲高兴地说,等你回来,为你庆祝啊.....父亲又是一愣,忽地大手一挥,展颜笑说,对......庆祝,庆祝......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就该庆祝......”
“我们一家人美美的吃了那一餐,阿姊领着我去先睡了......父亲和母亲还在院中坐着,不知道说些什么......那天我睡梦中醒来,发现深更半夜,父亲和母亲还坐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可是......我分明的看到,我的父亲......满眼的遗憾和失落......”
“李叔父他......是被我师叔拒绝了么?......”苏凌小声的问道。
“我后来才知道,父亲并没有被儒圣拒绝,而是压根就没有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儒圣......”林不浪一字一顿道。
“没有见到?......为什么,师叔,那日你不在家么?”苏凌疑惑地朝边章问道。
“我......”边章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我......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啊......李嵇他从未对我提起过,直到今日,幺儿说起,我才......”
“你当然不知道......你是何人,沙凉大儒,大晋北儒圣......你边府的门槛实在是太高太高了,高到就算你弯下腰,也看不到这芸芸众生,这些苦读诗书的读书人!......”林不浪冷冷的讥讽道。
“公子,你不知道的......这位北儒圣当时可以说是整个沙凉,不......整个大晋的儒家圣人,前来拜谒他的,一赌儒圣风姿的,攀关系叙交情的,上至朝廷公卿之门,下至本地大户乡绅,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岂有名额施舍给我们这些小民们呢?......”林不浪缓缓说道。
“那为何,最后李叔父还是拜到了我师叔的门下了呢?......”苏凌问道。
“是我父亲连着在他的府门外苦苦等了五日五夜......最后跪在他的门前,这才惊动了他现身!......”林不浪恨声说道。
苏凌闻言,眉头也不由得一蹙。
边章一脸的愧疚神色,赶紧道:“关于这件事......老朽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用不着,我父亲已去世多年,你解释他也听不到,有意义么?......”林不浪一字一顿道。
“可是,贤侄......你活着,老朽就要给你一个交代......”
边章正色道:“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道,苏凌,你也知道,人一旦名声在外,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前来,以各种理由拜谒.......更何况,我小名还是个儒圣......”
“其实,我对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十分的厌烦......但是,苏凌你知道的,生而为人,尤其向我这样的,若是你真的什么人都不见,别人只会说你故作清高......这个世上,只有随波逐流,区别在于,有的人,随波逐流久了,就失去了本心,有的人,却一直坚守着本心......”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名声亦然......”苏凌叹息道。
“其实,我是知道有这么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每天都会来我府门前,询问是否可以见我.......但是我每日见那么多人,本身心情就乱糟糟的,加上很多徒有虚名,滥竽充数之辈,毫无真才实学,想要来我边府混个脸熟,好招摇撞骗,所以,我便未将这个读书人放在心上,但是......他每日都来,一等就是一整天,这些我是都知道的......”
“直到第五日,官家来报,那个年轻人跪在门前,说不见儒圣,誓不起身,手中还举着一篇似乎是他写的文章,我心中这才有了些许触动,便起身来到门前,见到了这个读书人......”
边章的脸上满是缅怀神色道:“我还记得,我初见他时,他穿着一身水蓝色书生服,虽然跪着,却不失礼义,帽正衣端,神情虔诚......我走到他的近前,让他先起来说话,他却执意不肯,只说让我看看他的文章,若觉得还能入眼,他便起身,若是不入眼,他愿跪听我的教导......”
边章说到这里,声音也大了许多,到现在依旧满是惊叹道:“我拿过他的文章,初读之下,便惊为天人......那文章不长,到现在,字字句句,我还记得清楚明白......”
说着,边章神情郑重,缓缓吟道:“夫天地有常序,万物有定分。日月行其轨,四时循其度,此自然之道也。圣人观天察地,制礼作法,立人伦纲纪,使上下有节,尊卑有序,犹星宿之列河汉,江海之纳百川也。
礼之为器,非金玉之坚,而能固邦本;法之为用,非斧钺之利,而可正人心。揖让周旋之间,见仁心之端;冠婚丧祭之际,显孝悌之实。譬若春雨润物,虽无雷霆之势,而草木自生;犹似春风化物,不假斧斤之力,而冰霜自消。
道德者,礼法之本也。君子修身,如琢玉之工,必先正其心术,诚其意念。仁义礼智,非外铄我也,乃固有之良。故礼非虚文,必发乎真情;法非苛政,当本于至善。教化之道,在启此心之明,非强人所难也。
观今之世,或有重法轻礼者,如筑室无基;或有尚礼废法者,似御车无辙。殊不知礼法犹衣冠,道德为躯体。无躯体则衣冠徒悬,失衣冠则躯体不彰。故治国之道,当礼法并行,德刑兼施。使民日迁善而不知,俗渐醇厚而不觉。此犹大匠运斤,因材施教;良医用药,对症立方。
嗟乎!礼法之设,非为束民,实以成人;道德之教,非为炫智,要在立心。使天下之人,入则孝亲敬长,出则忠信笃敬,行止合度,动静有常。如此,则四海可平,万物得育,斯乃礼法之至用,教化之大成也。”
洋洋洒洒,抑扬顿挫,字字入耳,字字入心。
苏凌听着,也不由的渐渐入神。
这才是真正的做学问的读书人,这才是真才实学。
若自己与他比起来,只能算是一个剽窃者而自惭形秽罢了......
边章吟诵完毕,缓缓闭眼,三叹乃止。
“我当时读完,一把将他扶起,鼓掌喝彩,我对他说,读君之文,如饮甘霖,君若不弃,告知名姓,章愿与君结为兄弟......”边章说道。
“他便告诉我,他叫做李嵇,就是飞沙城人,仰慕我许久,所以多次来拜谒,却始终不遇,今日得偿所愿,实无憾也......他说,他不敢与我称兄论弟,若我不弃,他愿拜我为师,行师徒之礼!”
“我怜其才,惜其志,自然答应,当日便在边府,收他为弟子,行了师徒之礼,他向我敬茶,满眼热泪,我亦感慨万千......自此,李嵇便唤我师尊......可是,他的才学,并不亚于我,甚至有的时候,他的想法和论断,甚至比我更加的高明,所以,虽然我答应做了他的师尊,但是,我从未唤他徒儿,只是称他为贤弟......可是李嵇他,每每见我,必毕恭毕敬,以弟子待师之道奉我......”
“正因为此,我闭门谢客,与他在边府坐而论道,越谈越投机,实有相见恨晚之感,以至于三日之间,不出房门......三日之后,我们携手而出,我昭告世人,我边章,此生有一高徒李嵇足矣,从此再不收徒......”
边章说到这里,满怀至诚朝林不浪道:“幺儿,不管你怎么想我,在我心里,我一直把你父亲李嵇,当做继承我衣钵之人来看待的......”
“也是在三日后,李嵇归家,携妻子黄芷,子李幺儿和女李令姜前来我府上,更叙师徒之礼。那一次,是我第一次见到了幺儿......”
“我见到贤侄你的时候,你正天真烂漫,虎头虎脑,粉嘟嘟的皮肤,我一眼看到,就甚为喜爱。而且难得的是,幺儿啊,你竟然怯生,一点都不怕我,我将你抱在怀里,你还调皮捣蛋,扯我胡须呢......”
边章淡淡的笑着,眼中露出少有的慈爱。
“我不是不怕你......我也怕,只是来的路上,我问母亲,我说,这个大儒伯伯是什么人,他会很凶么?......”林不浪缓缓道。
“我母亲告诉我,他是幺儿父亲的师尊,他对你父亲极好极好的,能认识他,是我们一家值得高兴的事情......”
林不浪忽的凄然一笑,喃喃道:“小小的我,什么都不懂的,我一直都那样想,父亲高兴,母亲就高兴,我们一家就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