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锋藏暖阁间
一群人马浩浩荡荡离开之后,叶轻水这才收敛神色跪下向男人道谢,“阁主又救了我一次,清雪是在无以为报。”
夕阳暮色下,倦鸟归林,投在窗棂上影影绰绰,那种血色的苍茫之感,仿佛重重压迫在人的心口。男人折身步入珠帘之中,却是有隐隐约约的轻松之意,声音在一片珠玉撞击声中听来有些不太真切。
“不必谢我。”他轻声道,“我不是一个善人。”
叶轻水蹙了眉,喃喃,“什么?”
“我不是一个善人。我所做的一切,全为我自己的筹谋,甚至于悦己罢了。让你失望,很是抱歉。”阁主的话轻描淡写,仿佛再寻常不过的事,旋即话锋一转,“你不是已经打算回府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吗?怎么反倒拒绝了呢?”
叶轻水手中握着一把银剪刀,正在不紧不慢地修理花枝。她的手相较于之前,已然多了几分柔嫩纤长,如今十指染了浅浅的品红,倒如抽芽兰花般。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被珍视,心也是一样的。”叹息过后,花枝落地。
“所以,急不得。”
那双狭长的眼睛倒影在铜镜之中缓缓抬起,显出几分清冷肃杀的味道。
她在十里画廊所能做的,不过是绣绣花、看看书,和阁主间或谈论一下江湖世事,偶尔高兴的时候,研制几味小菜,夜间打坐、调息、练剑。这看似恬淡闲适的生活,在某些瞬间真的令她产生错觉——是否自己本就该过这样的生活?若余生如此,兴许也是一种选择呢?
但,当她宽衣解带、凝望着铜镜中那灵丹妙药也无法褪去的狰狞伤疤,便知道不可能了。
常灵儿,还有玉女宗欠小舟的命,她一定要一笔一笔收回来。
一个月后,摄王府。
“恭喜王爷,恭喜侧妃娘娘,侧妃这是有喜了呢!”
太医跪在地上,刻意大声地道喜,姜策素来不苟言笑的面上划过一丝喜色,“果真?”
“下官从医十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老者十分得意洋洋,“王爷请放心,侧妃娘娘也请安心养胎。”
太医走后,常灵儿小鸟依人地倚靠在姜策身前,好是一番缱绻撒娇,等到送走了姜策,她脸上的笑意才徐徐敛去。
“主子,和太医说了,您母体孱弱,这胎胎像不稳,最多撑不过三个月啊……”身边的丫头金珠不解道,“您原本就盛宠不衰,这是何必?”
“哼,愚蠢。”常灵儿摆弄着殷红的丹蔻指甲,冷笑道,“放眼上京,无论皇亲贵戚还是三宗四族,再添上那些野路子狐媚的,谁知道明日王爷的心会留在谁那里?我不借着孩子的名分,如何能登上主位?”
金珠点了点头,“主子果然深谋远虑。”
“对了,再过几日便是王府上的幕僚之选了吧?”常灵儿蹙眉思忖,“问过掌事,要一份名册来。”
金珠一愣,“可……此事,王爷不是一向忌讳后苑女眷插手的么?”
常灵儿将早备下的银票拍在桌上,虽然笑着,眼神却是刻毒而自傲的,“废话,明面上的规矩是规矩,暗地里要办的事依然得办!上次王爷去了十里画廊之后回来便心神不宁,再三套问才知道是被狐媚子缠住了,此事决不能重蹈覆辙!”
金珠喏喏应声,眼见常灵儿眉眼间浮现出倦色,一挥手,众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常灵儿正在阖目安神,阁内袅袅升腾而起的是一片千金的“云绻贵妃”香,那香气浓烈而馥郁,丝丝缕缕媚入骨中,在此刻催生出几分困倦来。
“侧妃娘娘好睡啊。”
身上激灵灵一冷,几乎从骨缝内沁出寒意,那把声音如戛玉敲冰一般撕裂了满室暖香,常灵儿倏然起身,却发觉四肢不知何时已然软绵无力。
“你——”她瞪大眼睛凝望着面前的男人,“你是何人?胆敢私闯王府,是安心不想要这条命了么?”
那人长身玉立,一身藕灰色纱衫配着白绸中衣,朦胧如烟霭,墨发半散,半以玉冠束就,是极清淡而耐看的面容,称不上惊艳,更多则是因其眸底的平静无波而显得有些森然。
他微笑,将手一展,挂着的玉坠莹莹生辉。
“十里画廊……你是,阁主?”饶是身在内苑,常灵儿为今日之位也是步步筹谋,朝廷上的、江湖上的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自然认得这玉坠儿,一时间神色有些惊惧,“尊驾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造访也不让人通传一声,这莫非便是江湖规矩?”
男人只是徐徐收住了笑容,和风轻拂,斑驳光影却被他掠起的宽大衣袖挡住,明灭之间,满室的寒意便无声铺陈开来。
“我如果是侧妃,此刻便不会在此小憩了。”
常灵儿蹙眉,“此话怎讲?”
淡然的笑容似浮在脸庞上的一带薄雾,男人将目光投向窗外,“在你入府之前,曾经有一位故人随侍王爷身侧。”
女人倏然变色,想要出声却被一只手拦下。
那只手修长温凉如凝玉,轻轻点在唇间,竟然令她双颊微红。
“那位故人何以见罪王爷,你可知道?”
常灵儿虽略知晓“十里画廊阁主”之名,然而却不知他对往事秘辛竟如数家珍,一时之间神色惊疑未定,连带着两靥的绯红之色也顷刻间消退了,“不过是积年旧事罢了,与我有何相干?”
“的确是积年旧事,不过,王爷的心中揭过了不曾?”男人淡淡笑着,“若是旧事重提,或许此术重新出现在王府,侧妃娘娘依然以为,和你全无瓜葛吗?”
常灵儿攥紧双拳,一时之间,那些已然不分明的线索不得不强迫自己回忆串联起来,愈想愈觉得深不可测,细细密密的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她的声音已然不觉轻颤,“那个人是叶轻水!此事已然盖棺定论,还有什么分辨的?”
“她死了,若是此事还有第二遭呢?又是谁干的?”
恍惚间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常灵儿不可置信道,“曾经的事,莫非、莫非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