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南玄隐篇】死生一赌
居高临下,才看清塔下的道人面容:模样看来甚是英武,剑眉朗目,三络短须,颇有出尘脱俗之态,玄衣道袍加身,倒是有几分掌门的威仪。
他冷然望向我,虽然相隔数丈之远,然而其内功深厚,逐字逐句皆分外明晰,“我道是何人,原来是鬼蜮魔宫的少主,也难怪了。”
他这番话意蕴不明,似有所指,但我懒得同其周旋嘴皮子上的功夫,“白掌门,闲话少叙,免得我这邪魔歪道再玷污了您一片清誉,说吧,你们为何要苦苦不放过这群人呢?”
底下弟子一片躁乱,其中间或有人冷笑,“都成那副模样了,还能叫人?不过是为害一方的怪物!”
我倏然想到一事,折身过去看向柳如漪。
“你们变成这幅模样之后,可曾伤人?”神色凝肃,掷地有声,“说实话。”
柳如漪郑重跪地道,“自身体发生异变之后,有些人徒增蛮力,有些人能潜水一日一夜,但我们从未伤人,除了我弟弟……”
我嗯了一声,只听白衡武道,“南玄隐,老道且问你,这‘朝霓’之毒失传已久,如今突现于世,是否同魔宫有关?你又偏偏袒护这群怪人,究竟意欲何为?”
我陡然一惊,再抬眸时,只觉杀意从心底腾腾而起: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厮自己门下弟子不中用,抓不到那妖道真凶,却想将浑水往我身上泼!
“就是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谁知这群怪人是不是他的爪牙,师尊,此事必然要给个交代!”
“哼,魔宫余孽……沆瀣一气……”
塔下议论如沸,怒火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我只觉血色瞬间蔓延双眼,待要爆发之际,被一只温凉素手抓住了手腕,“少侠,”柳如漪轻声摇头,“他们有意激你,别着了他们的道。”
我深吸一口气,怒气渐渐偃旗息鼓,一只脚踏在断壁残垣之上,笑道,“白掌门,连在下都懂得‘君子不施无名之罪’的道理,尊驾不会不知道吧?你疑心我,好,我便如实交代。前些日子我去南海观澜,同悬金门有些口舌之争,你大可去查;之后这些日子流连于花巷,足下也能一一去问,哦,不过就是贵步临贱地,您别嫌脏就是了。”
上次被我掌掴那女弟子气不过,怒声道,“你,油嘴滑舌!下流!”
“是啊是啊,我从未自诩上流,比不得这位女道长,张口闭口‘贱人’‘割舌头’,啧啧,自愧不如。在下倒是想请问掌门人一句,这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身后塔内传来一片低低笑声。我亦觉有几分得色:能不能在这群道士的围攻堵截之下逃脱升天这不好说,但论口舌之争,恕我直言,这群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南玄隐,这群妖人各有异能,你可知道?一旦任其流落世间,后患无穷。既然你说此毒与你无关,那么,你便将他们扔下塔来自证清白,老道亦会携门下弟子为方才唐突之罪赔礼道歉,如此一举两得,你看可好?”
白衡武目光死死地盯住我,我甚至隐隐可窥见其嘴角冷笑。
“还是你有所图谋,舍不得下手?”
一听这厮话里藏刀指桑骂槐,那样道貌岸然的死样子,我的火气又上来了,强按捺下去,“白掌门,倘若我没记错,除了柳吟风打伤了人之外,其余并未动手,而他们之所以变成这般怪异模样,源头却是那妖道。孰轻孰重,尊驾莫非心中不知吗?”
“妖道放肆,自然要查,但这群怪物,一个也不能轻纵。”
话已至此,图穷匕见。白衡武话音落地的同时,拂尘一扬,整个道场为之威震,淡青色的星宫两仪阵法在地面迅速铺展蔓延。
我冷笑一声,果不然,跟这群伪君子讲道理就仿佛对牛弹琴,“若是我不答应呢?足下是准备连同我,还有塔内这些人一并清屠殆尽?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垂怜苍生’?”
“替天行道,杀亦可恕。”
饶是已然有所预料,当白衡武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些话时,仍如晴天霹雳,惊雷贯耳。
塔内瞬间躁乱成一片,有人哀哭,有人痛骂,有人使劲敲打着自己多出来的肢体,涕泗横流,“我是人,我是人的……”
“诸位,都别吵了!”倏然间,方才的老者开口,沉下声音说道,“南少侠亦有南少侠的不得已之处,若是,实在撑不下去的话,可不可以先交出个人来,拖延一阵子,再图后计?”
触及到我倏然看过来的杀人一般的目光,那老者感觉到后颈一阵凉意,但是情况危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急急解释道,“少主,如今实在是进退维谷,若您决计和天师宗决一死战,有十成把握自然最好,若是您为我们而……出了三长两短,则我等就算是苟活,也于心不安哪!”
柳如漪用那双饱含复杂意味的眸子看着我,未曾有只字片语,然而那双眼瞳之中的情愫已然层层分明。
良久,伸出一只手来,轻声道,“少侠,我与弟弟……愿意献祭。”
我笑了笑,伸手擦拭掉琉璃剑匣上的浮尘,“事情闹到这一步,的确出乎意料。”
塔下,似乎是原先那个尚且正常的道人还在费心劝说,“……这些人身负异能,早晚是祸端,何况人传人,后患无穷。足下只需要交人,那么这件事,便是无伤大雅的小误会。”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那一丝光辉缓缓走上台阶,直到看到了千万只火把点燃的,在黑夜之中静静矗立的天师宗的子弟,较先才更多,看来,今夜他们势在必得了。
我临风而立,站在了断壁残垣之上,与白衡武遥遥相对,这一幕似乎在记忆力出现过不止一次。那时我无所畏惧,而今依旧。
有的,或许只是一丝淡淡的悲凉。
战死于此,三宗四族想要怎么传话出去就能怎么传。
但是——管他娘的呢!
“不必多言了。”我于右掌掌心绽放出一簇碧焰莲花,送入虚空之中,“这是魔宫用以通讯的手段,他们赶到这里需要多久、魔尊会不会为见老天师亲自来我皆不知晓。但,此时此刻我只有一人。”
“白衡武,我要与你单打独斗。若我输了,我的这条命和琉璃剑匣听凭阁下处置。”
我不知他眼中是否有一丝贪念闪过,只听他微微一笑,“后生无畏啊……莫非你还有赢的把握?”
琉璃剑匣已然流光潋滟,在掌下氤氲着蓬勃的杀意,而我,却比任何时候都为平静。
“若万中有一,晚辈侥幸胜了的话,你便放了塔内所有人。你我当即立下血誓,如有违背,则遭天诛。”
“白衡武,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