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南玄隐篇】所谓正邪
南玄隐,只有他缓缓背过身,在猎猎夜风之中忽然之间扬起下颚,对着如墨苍穹和那些散落的星辰展颜一笑,“多谢二位,临死之前能听到这些话,无论你们是出于形势,出于本分,还是出于和我的情谊,我都记下了。如此,死而无憾。”
他的笑声苍凉,颇有几分困兽临死之前的呜咽,离赤的心中忽然涌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想要拉扯住南玄隐的衣袖,却被不着痕迹地避让开来。
心仿佛忽然沉堕下去,堕入没有一丝光明的黑暗之中,离赤仿佛在那一瞬间看不清南玄隐的脸庞。
分明一起出生入死作战了那么多次,他,如今是什么意思?
“我的时间不多了,还要和娘子告个别。”南玄隐弯了弯嘴角,“喂,若是有机会回去告诉大祭司,如他所愿,我终于死了,你们也不必缅怀,更不要为我设什么灵堂。”
“南玄隐,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离赤终于忍不住暴跳起来,原本光洁的额头青筋暴突,一把扳过男人的肩膀,试图从男人的眼中找到一丝昔日斗志,可是那黝黑的眼眸中只有空洞,曾经不死不休的热血,他再也捕捉不到了,“我们都愿意陪着你战死!战死!你为何要自己送上门去?你知不知道老贼有多恨你?宁愿受尽屈辱死在他手里,你也不愿意最后背水一战么?”
南玄隐笑着,一根一根掰开离赤的手指,“我知道他恨我入骨,正因为如此,我死了,他不会再为难其余所有人,退一万步来说,他能当着万军的面说出这等话,就算反悔,得不偿失。”
“离赤,我不愿意让她涉险。不愿你们陪我上路。我自己做的选择,一人扛到底便是。多谢你,相信我。”
话音落定,他如同一片飞叶,飘然下了第三层。
没有想到的是,姜卿卿就站在二层蜿蜒而下的长阶上,抬眼看着他,那一双灿若琉璃的眸中蒙了一层泪,她就那般小小地、静静站立在原地,良久,张了张口。
“南玄隐,你不要我了么?”
第一百六十三章
纵使时隔多年,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他不再是南玄隐,姜卿卿也不再是姜卿卿,他依旧会记得这时回望过来的那一双眼眸。
是无尽的哀痛、悲悯及失望。
他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一步,将少女紧紧揽入怀中。
“原谅我。”
——你不要我了么?
——原谅我。
原本我有那么多的话想同你说,还有那么多花前月下的事未同你做,只是话到嘴边,只剩这一句对不住。如果能够看到南玄隐在袍袖之下紧攥的双拳,便知自己究竟有多不舍。
并非没有竭尽全力反抗过,只是终究抵不过一句力所不能及。那么,最后的筹码。这一场赌局,赌的是他的命。
他听到滴滴答答的、心头血落下的声音。少女怀中的馨香转瞬即逝,他松开了面前的人儿,转身投入了无尽黑暗之中,姜卿卿哭喊着扑上来,被离赤和孟忘川死死拉住,她的眼眸迅速血丝弥漫,整个人如同发狂的小豹子。
在无数的绝境里,她想的至多不过是并肩作战,可是他的选择,却是抛下她一个人赴死。
南玄隐,你又怎么知道将我一人抛在这空荡荡的世间,不是一种残忍?
苍月塔的塔门缓缓开启,一方高瘦的身影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千军万马,有密密麻麻的箭雨已经举了起来,只待稍有异动,顷刻间便万箭齐发。可是男人丝毫没有拔剑的意思,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向自己的仇敌,那个端坐在高位上的摄政王。
“你不就是想要我来么?我来了。”
南玄隐高扬下颚,看着这个与自己有几分肖似的男人,他披墨发,束银冠,一身云纹朱鹤大氅,看上去清贵雍容,那双手骨节修长、白皙匀净,怎么看都是一个被岁月格外垂怜的翩翩儒郎,可是那掌中究竟有多少血腥,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有那些成千上万被埋在宫里、被埋在不知名的乱葬岗的累累白骨知道!
天师宗掌门摆弄着手上的墨玉宽戒,微微正身,一双狭长如狐的凤目抬了三分,口中命道——
“跪下。”
南玄隐冷冷地注视着他,那些彻骨仇恨仿佛结成冰凌,想要将眼前的人洞穿无数遍,他缓缓撩袍,单膝跪地。
“服输了吗?”天师宗掌门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张年轻自己十几岁的面容——其实,他不得不承认,南玄隐非但没有死在那一年战乱之中,其成长速度始料未及,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羽翼渐丰,倘若当真假以时日,恐怕真的成就第二个他也说不定。
只可惜,他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南玄隐忽而抬首,从眼角眉梢渗出令人难以揣测的诡秘笑意,“您想听什么呢,摄政王?”
“听一听你是如何苟活至今,还纠结了一帮乱党拉着人家陪葬的。”不,他的阶下囚不应该有这样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天师宗掌门忽然之间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烦躁,“罢了,你不想说,孤王也没有时辰在这里耗着,待到回宫,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他一挥手,立刻有一队精锐锦衣卫上前来,南玄隐丝毫没有突然之间拔剑暴起反抗的意思,甚至伸出双手,任由那些人略显粗暴地给他套上枷锁,在被押到众军之前,他忽然之间回首一笑,声音低低,“王爷难道就一点不好奇,当初在行宫里不翼而飞的那块传国玉玺,究竟在哪儿么?”
天师宗掌门的瞳孔倏然之间一缩,面上寒色顿生,“站住——把他带回来!”
锦衣卫面面相觑,却还是依言而行,将手下囚犯重新推到男人面前,天师宗掌门猛地伸出手拽着南玄隐的衣襟,逼迫他靠近过来,一字一顿道,“原来是你?”
南玄隐笑的一脸无害,“人么,总要多多少少有一些自保的手段。若非如此,皇朝更迭,当朝的幼帝,早就被你取而代之了吧?”
天师宗掌门猛地甩手一个耳光打了过去,足足七八成力道,男人踉跄数步,整个人险些翻倒在地。众军无人敢发一言,眼睁睁看着素日里冷静自持的主子面上怒气氤氲,猛地从轿辇上翻身而下,疾步上前,一把扯住男人的墨发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道,“你以为偷到了玉玺,就能继承大统么?孤告诉你,野种就是野种,野鸡这辈子也飞不上枝头变凤凰,你生的无名无分,也妄想自己能成为一国之君?别做梦了!”
南玄隐只觉半边脸火辣辣的疼痛,心中却反而无比畅快,他近乎把玩着天师宗掌门失态的神色,咧嘴一笑,“您错了,我能不能成为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传国玉玺不在你手中,哪怕沦落市井街头,你天师宗掌门这辈子也休想继承大统!死了也不过是个王爷的名分,哈哈哈哈哈.”
天师宗掌门怒极,猛地踹出一脚,将面前的人踢出数丈远,倏然之间拔出长剑,待到南玄隐重重落地,而复抬首时,剑锋已然指在了鼻尖三寸外。
疼痛,排山倒海的疼痛几乎将他湮没,南玄隐感受到那一颗丹药在体内的药性疯狂作用,只有千百倍地放大他的疼痛,才能维持毒发之后的清醒,他随意拭去嘴角的血,冷笑出声。
“一代枭雄又如何?你打量你还能活几年?想要那个女子来接你的班,只可惜她和你一样,名不正言不顺!来,你现下就可以动手杀了我,五大宗门十大派的掌门都在此,就让他们将你的丰功伟绩好好在江湖宣扬一番,这样你的根基就更稳了!”
他瞪着一双如兽般的眼眸,是毫不掩饰的赤 裸 裸的挑衅,“不过,杀了我,这辈子你是休想知道玉玺的下落。”
天师宗掌门面上已经被咬牙撑出冷厉的轮廓,男人的声音如绵绵银针,全数扎在他心底最隐秘之处,“怎么,你又不敢动手了?为何不能杀我?你是摄政王啊!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反抗不就是一个死么?那,为何不能赐我一死?换我是你,将他五马分尸,换我是你,就把此人千刀万剐以泻心头之恨——”
“闭嘴!”天师宗掌门猛地折身回首,双眸之中怒火烈烈,“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