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互相试探
那店小二伸手在脸上一抹,拉去黏着的短须,撕扯下来一张薄薄的面皮,却当真是面如桃花,眼横秋水,昳丽之中透出些许阴柔,不可谓不好看。
似江眉、白芷这等年轻女儿家见了,眸中刹那间有几分惊艳之色。辛折璃见怪不怪,身边就是个浑然天成的妖孽,倒是萧庭、陆龙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显出不屑嫌弃来。
“诸位,”男人一伸手,“人多口杂未免不便,还请——”他目光在众人之间逡巡一圈,朝南玄隐微微躬身,“这位南公子,随在下进内阁叙话。”
南玄隐在空中和辛折璃飞快地对了个眼神,知道她亦有心旁听,伸出手虚虚揽了一下,“我夫人也同去。”
然后在桌子下捱了狠狠一脚。
“嘶……还有这位苏公子。我们仨听着便是了,你们好生用膳,这一路舟车劳顿也辛苦了,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内阁燃了暖香,转过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设了蟠龙宝座、香几、宫扇,倒像是女子的闺房,苏卿是见过世面之人,不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倒是辛折璃,自第一眼见到楚红枫,心中就有股说不出来的、异样的不适。
“看来,楚公子的容貌恢复得甚好啊。”南玄隐翘着腿,颇为闲散地抿了口茶,“我多嘴问上一句,凌仪身边豢养的面首究竟有多少?想来你在她心中也非独一无二,不然,你也不必留下线索,另谋出路了。”
楚红枫似有讪讪,“她那等权势,上赶着奉承的自然数不胜数。”
“那最为得宠的,是谁?”
男人眸子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问起这个,沉吟半晌之后方才徐徐说道,“不怕少主见笑,原先最得脸的人是我,只是如今有了新人,她藏于自己的重华宫,我们未经召见是不会知晓身份的。不然在下也不会在此处另谋营生了。”
苏卿不着声色微微点头。
原先他们九歌重楼的人都多少怀揣了疑心,毕竟这两面三刀的人,能背叛主子第一次便有第二次,如今这话听起来,倒是有几分诚意。
“原来如此。”辛折璃接过话来,“照这么说来,你也进不了宫,见不到凌仪,那——”女子的妙目泠泠一闪,寒意乍现,“那你于我们还有什么用呢?”
此言既出,连带着苏卿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个杀气腾腾的美人,仿佛下一刻就会拔剑干脆利落杀人。
“这……”楚红枫似乎也有些许猝不及防,愣了一愣,旋即说道,“凌仪自搜罗来各大门派的弟子之后,便令祭司上书奏请皇帝,出入应天门皆严查。”
“在下能够做两件事,第一便是送诸位到应天门。”
辛折璃插话,“应天门是?”被身边的男人无奈地用扇柄敲了敲肩膀,“阿离怎么糊涂了,应天门便是这入皇宫内院的第一关,能住进里头的,都是皇亲国戚,还有那几位祭司。”
两人言语间,未曾注意到楚红枫微变的神色。
苏卿淡淡一笑,“看来,楚公子已然知道我们皆为何人、为何而来,且十分了解你家凌主子的脾气秉性,我好奇的是,你就不怕事情败露,聪明反被聪明误吗?”
楚红枫拘了一礼,微扬下颚,不卑不亢道,“在下既然敢与诸位相见,既然敢做承诺,自然有法子抽身而出,只是——良禽择木而栖,苏楼主应该明白在下的意思。”
哗啦一声,苏卿将袖中和合二仙的锦囊撂在了檀木桌上,楚红枫并未伸手去接,反而笑了,“都说苏楼主世家公子,清儒文雅、高山仰止,怎么上来便用银子收罗人心呢?真令在下意外。”
气氛略显缓和,苏卿亦笑,“那么阁下缺什么呢?方才一路过来,只见美人如花似玉,这房中摆件莫不奇珍,论权势,在下也比不过当朝长公主,苏某别无所长,唯有钱多。”
楚红枫这才接过,掂了掂重量,心满意足收入怀中,对着众人又一拱拳。
“封城令才下不久,若是即刻进应天门只怕徒惹是非,不如缓三两日,诸位的吃穿住行皆可在此,不会泄露丝毫踪迹。”
如此商议妥当,男人传来几个小厮,将众人一一分配了寝房。
待到一切尘埃落地,再度回到内阁,已然入夜。他足尖点地轻巧地略上窗沿,轻轻敲击,果然,一只通体乌黑、有着黄金瞳的鸟儿应声而来,落在他的掌心。
在见到南玄隐一行人的时候,他便隐隐觉得不妙。
此番明明只为了薛琼,而那女人不过是偌大九歌重楼中奉养的其中一个杀手而已,苏卿亲自前来就够意外的了,南玄隐向来行止由心,明明牵个线便罢了,怎么还拖着一群高手前来?
是以,他当即修书一封,急送宫中。
将绑在黑鸟脚上的竹筒取下,他疾步凑向灯前,只见凌仪回道,“虽始料未及,然一网打尽,岂不更好?”
——好个狠辣狂妄的女人。他心中暗想,此番无异于与虎谋皮。
“自会有人与你接应,内应外合,离间为策。”
他的目光驻留在“离间”二字上,双瞳倒影着明灭闪烁的烛光,随即一扬手,任火舌贪婪卷舐,宣纸成灰。
菱花镜中,那张昳丽的面容已然因扭曲而显现出诡异浮涨的纹路,他不得不打了半盂温水,将药粉洒落其中,一一抚平这张栩栩如生的假面。
为什么。
为什么心中会有如此疯狂的恨意、嫉妒、不甘?
分明那一日被辛盈盈当众指摘,彻底撕破脸皮,他都没有动怒。
可为何今日见到那男人亲昵而自然地一口一个“夫人”、一口一个“阿离”,他恨得几乎从双目中漫出血来?
分明是自己曾经的弃子。
曾几何时,她眼底心底只有慕寒衣一个人,甚至不惜以大好前程去赌,只为了他“抱恙”的身体。
然而此时此刻,即便两人并未正式拜天地,对望之间的绵绵情意却是如何也藏不住的。那样面若寒月气质高华的女子,那样俊美无俦的男人,走在市井里都能引人驻足观望。
而他慕寒衣,却要顶着另一个人,另一幅皮囊,在黑暗中任嫉妒撕扯,几乎四分五裂。
——迟早要还回来的。
——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