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轮到她了么
慕寒衣感受到了那束目光,悄无声息地收敛了动作,似笑非笑地打量着。
凌仪似乎对兴致打断微微有些不满,面前的女子下跪行礼,循规蹈矩挑不出错儿来,于是她转首向慕寒衣道,“你二人还未曾见过面吧?薛琼是本宫最为欣赏的女属下,你呢,是本宫心尖儿上的人。”
慕寒衣与女子对视,两个人的目光在明灭烛火之间已然锋芒毕露。
他们可不是第一次见面。初次见面时她娇媚狠辣,出手果决,甚至谈笑之间将他们的生死握在掌中,而此刻,她还不是要跪在殿下,跪在凌仪和自己面前?
思及如此,唇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嘲弄而不易察觉的微笑。
“既然如此有缘,在下当敬这位薛姑娘一杯啊。”
言毕,他斟酒,含笑举到了女子面前。薛琼冷冷地接过酒一饮而尽,面色不曾因为对面的人而松动分毫,甚至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厌恶。
“殿下大可不必将我与此人相提并论。”薛琼冷声道,“我纵然满手血腥,无所不用其极,但做不出嫁祸爱人、背弃妻子的事来。这等朝三暮四之徒,换做是我,是万万不敢委以重任的。”
她长驱直入,丝毫没有虚与委蛇的意思,凌仪也并不介怀,反而启唇一笑,“琼儿,怎么去南海走了一遭,你的性子反而愈加悍烈了?放心,本宫从来不做没有回报之事,既然我有心救下他,必然是有所图。”
对面的人忽然沉默了下来。
凌仪曼声道,“寒衣,所有你失去的,本宫会帮你一一讨回,所有你想得到的,百转千回最终也要回到你手中。”她美目轻扬,“你们两个随我来。”
恐怕连当朝皇帝都未必知道,重华宫后面的花园居然在水井下面别有洞天,狭长的甬道漆黑无比,两侧只有极其微弱的点点微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以及.腐烂的味道。
凌仪身上的香料在此时几乎显出几分诡异来。
“开门。”
凌仪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响起,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里面关的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已能隐隐从外面听到那些声嘶力竭的惨叫和呼喊声,薛琼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她的十指在不觉之间已经攥紧,可是那点细微的动作却落到了身旁慕寒衣的眼中,不自觉地,唇角勾出一个神秘莫测笑纹。
“堂堂东螭国第一杀手,还会畏惧这些吗?”
他的手掌展开,仿佛来自阿鼻地狱的邀请。
“前路黑暗,要不要在下扶着姑娘?”
薛琼轻哼一声,擦身而过,“我嫌脏。”
在进入那扇铁门的一瞬间,饶是心中已经有了防备,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那些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喊、嘶吼失去了最后一重屏障,齐齐涌入耳中。
身在地狱,此地便是地狱!
凌仪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丝毫不怪,冷漠地从两侧花样百出受刑的人中间穿过,那些看上去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的囚犯,听到开门的响动便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狠狠地扑过来撞在铁栏上,张牙舞爪地想要撕裂面前的人,将最狠毒的咒怨歇斯底里地冲他吼出来。
“女魔头,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你这一世不得好死!”
“祸乱朝纲,只手遮天,凌仪你就不怕报应吗!午夜梦回之时被你戕害全族的人……”
“有本事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这种场景,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然而薛琼面不改色、亦步亦趋地跟在凌仪身后,甚至听不到自己轻飘飘的脚步。
方才出了正殿,小丫头送来的雪白狐皮外氅披在身上那般洁净、不染纤尘,淡漠疏离的神色,犹如没有感情的神使,俯瞰着那些蝼蚁一般的人群。
许是骂声实在激烈,凌仪微微顿步。
“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在下若不长生长命,怎么对得起诸位这一番吉言呢?”
他走到了尽头,两人也随之停了下来。
“不知殿下这是何意?”慕寒衣摸了摸鼻子,率先问道,“这些都是在朝中和殿下作对的朝臣,可在下和这位……薛姑娘对殿下忠心耿耿,莫非也会有朝一日沦落到如此下场?”
凌仪笑道,“不,这里关着的都是一些不识抬举之辈,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你们二人都是我器重的,怎能同这些硬骨头相提并论?”
说完拍一拍手,很快便有人将林林总总的物事抬了上来,有一个正在绕少的炉火,有铁钳子,有一副看上去有几分狰狞的青铜面具。
那面具有一双被挖空的眼睛,此时此刻透过间隙,可以看到青蓝色的火焰跳动闪烁,如同鬼火一般。
薛琼的神色直至此刻方才陡然一变。
这是什么意思?
是对她,还是对慕寒衣?
“那小贱人害得你在宗门之中无法立足,想来北海十二峰你是回不去了,既然如此,倒不如断舍离来得痛快一些,从此江湖上再无慕寒衣。”
“只有本宫座下的特使——寒。”
慕寒衣的手缓慢放在了那副沉重的青铜面具上,果然,后面有凹槽和暗刺,他仿佛懂得了凌仪的意味,这个全天下最有野心的女人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微微笑着,像是悲悯世人的神只,又如同没有一丝喜怒哀乐的魔。
她要他彻底抹去一切,就意味着从今往后只能攀附着名为“长公主”的大树,此生此世都不得逃脱。
时间滴滴答答地从指缝间隙溜走,从三人对峙的距离缓慢流逝,似乎有什么薄如蝉翼的东西被击碎,每一片都锋锐无比,可见血封喉。
薛琼忽然明白过来了——凌仪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将两个人请过来,其实慕寒衣说的也没错。
杀鸡儆猴。
只不过比之简单粗暴的手段,凌仪更加懂得恩威并施,对自己的手下。
是的,无论她赋予何等权势、金钱、美色,这些都不过是御下的手段,在她眼中,甚至不需要并肩作战的战友,更毋提知心相交的爱人。
薛琼看着慕寒衣将那面具缓缓带上,忽然失笑。
她依旧精致美丽,像是一个世间巧匠手下的瓷娃娃,只是那双琉璃眸子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愫,她小巧的鼻翼和花瓣儿似的嘴唇透出几分锋利的味道,整个人身上带着一种教人敬而远之的气息。
就像是——无数次杀人之前散发出来的气息。
“琼儿。”
凌仪的目光在明灭的烛火中看了过来。
哈。
要轮到她了么?
抹除姓名和一切曾经残存的痕迹,甚至用搜魂术篡改她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