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图穷匕见血光宴
夜宫天。
凌仪传召手下众人,宴会设在了云瑶岛上,由小舟接送那些人过去,所幸这些年皇帝重视奇门遁甲之术,宫中每逢晴初霜旦、重大节庆亦做法事,是以他们这些修行者入宫也不算突兀。薛琼并不同那些人插科打诨,看着水光粼粼的湖面,又将目光远处灯火繁盛的亭台楼阁。
远处已然能隐隐听闻悠长婉转的丝竹声,恍若仙乐,她却仿佛失了听感,眼前只浮现出模模糊糊的人影。
——“楼主,我要离开些时日。”
——“怎么了,阿琼?”男人的眉眼温和,带着笑意望她,“回来这些日子总被父亲差使,不得闲,你可是怨我?”
——“属下……”不敢二字在喉中盘桓欲出,终究觉得伤人,她敛容道,“没有。”
——“你要做什么去?再等些时日,忙完了这一阵子我们同去可好?”苏卿笑笑地想要拉过她的手,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黯然之色从眼底一划而过,复轻声道,“那我派两个人跟你同去?七阁主那边出了事,你一人独往,我总放心不下。”
——“只是见一名故人,去去便回。”她抬首,五指死死攥入掌中,却从双靥绽开明媚笑意,“不必担心。”
——“那我等你。”
楼船泊在岸边,自有一群宫婢上前迎候,一水儿地出挑鲜亮,水红霞彩烟罗短衫,蜜合色织金孔雀纹长裙,仿佛坠入乱花丛中。凌仪喜欢美色,无论男女,但凡在身边侍奉的皆颇有姿容,这她知道的。
那些“黄雀”来自各大门派,有些彼此熟识,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言笑晏晏,独衬得她仿佛被孤绝在外一般。
引她穿过斗折长廊的婢子名唤花奴,一面在前带路一面笑道,“薛姑娘许久未曾进宫,殿下在奴面前提了数遭,可见对姑娘青眼有加。”
薛琼嘴角漫出一丝笑来。
她生的双弯月眸,看人宜喜宜嗔似是含情,而这些年纵横江湖生杀夺命之间,早学会了各种极尽妍媚的笑容,而今却仿佛一只华丽的瓷俑娃娃,五官皆描绘勾勒。
美则美矣,毫无生机。
凌仪对她青眼有加?真是笑话。若不是冲着她的一身修为,不是冲着她打入九歌重楼费的心思,恐怕早就对自己恨之入骨,扒皮抽筋了。
纵九横七的鎏金钉朱红正门大开,遥遥地传来太监唱声,“传——众位大人——”
两侧宫人依依垂首,悄无声息地跪在了地上,远处宫门外三声长钟毕,随后便是由远到近的纷纭脚步声。那些个自己的同僚还在兴致勃勃地对凌仪歌功颂德,其言语之间,俨然已将其当成了命中注定的帝王。
薛琼游离在外,半个字也未曾听进去,只是缓步走上鎏金大殿,给花奴引到了席间。
主座之位空悬。
薛琼觉得困惑未解,凌仪浩浩荡荡地将这些人召集在此,却又不出面,这是要做什么?
正殿宫门之外忽然磬钟敲响,这下是连着的五声。
她心中一震,这一场鸿门宴的正主,来了。
四下议论声忽而休止,静谧无言,只能听见八乘宫轿行进而来的环佩相击发出的清脆声响,叮叮咚咚,恍若瑶池仙乐。
凌仪盛装宫服,姗姗来迟。她着深绯色霞帔,绣金龙盘翔图案,杏红色朝服满绣是翚翟纹,下身内里穿着为杏黄色蟒袍,由宫人扶着慢慢下了轿辇,墨发细细梳就元宝髻,两侧各插金钗,此钗有凤尾五股,均作翔舞之状,镶有红色宝石,凤尾前另有凤须数根,行走时流苏相击、浮光跃金。
饶是满座衣香鬓影,美人芳丛,亦在刹那间为之失色。
众人纷纷离席跪地,所行叩拜礼和面圣无二。薛琼亦然随之,只是觉得在那环佩叮当的声音经过身边时,凌仪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了她的身上。
“诸位都请起来吧。”凌仪登上主座,微微一笑,“本宫年岁长矣,若非严妆,恐怕又为观瞻,毕竟在座的女子皆是万中无一的美人。”
那些同僚窥她面色,见还能说笑,想来心情不错,一时间阿谀谄媚的赞扬不要钱似的抖落出来,薛琼只觉送入口中的一筷子蜜汁熊掌甜的发苦,仍不动声色地咀嚼、咽了下去。
不知不觉之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乐声渐渐舒缓,几个年轻宫婢妖娆婀娜的身段在大殿上舞动,被夜明珠渡上一层婉柔的冷色光辉,直教人热血贲张。
葡萄美酒夜光杯,当真是醉人的。何况凌仪能给的还远远不止这些。
“诸位留些口腹,还有一道主菜压轴。”凌仪微微侧身冲着大宫女耳语两句,匆匆下去了几个宫人,她仍在原位上含笑道,“上个月,本宫奉旨南巡,在民间曾经听闻一道奇菜,倒是觉得新鲜的很。”
座下登即有人附和,“长公主殿下见多识广,若是连您都赞不绝口,我等今日便是有福了,啊哈哈哈……”
大宫女拍了拍掌,只见八个宫人竟抬着一个景泰蓝莲花鎏金大瓮慢慢上殿,看上去十分吃力,而自那黄金瓮中,徐徐传出一股——异香。
薛琼微微蹙眉。
她曾事王爷,又跟着苏卿云游四海,自认对世间百味了解大概,然而这股异香却十分不寻常,虽然香气扑鼻,却难教她提起一丝想吃的欲望。
满座众人不知是否发觉了异常,也似乎碍于长公主的面子不敢率先动筷,各自眼睁睁瞧着这口黄金瓮。
凌仪身边大宫女朗声道,“此乃九珍凤雏元汤。取满年雄鸡、乌参为底,当归、地黄、川芎、白芍、山菇、红枣为辅料,文火要两个半时辰方成。当然,这些不是顶稀罕的——”
“顶稀罕的东西,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一抬素手,那黄金瓮便被四个宫人启开了。
最先凑上去的便是先才诸多奉承的麻衣道人,竟然只看了一眼,便骇得面无人色,双目翻白,
居然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那黄金瓮中盛的,的确有八样作料。可是之所以有异香却教人无动食欲,是因为黄澄澄的汤汁中,浸泡着一个人!
就算瓮够大,够深,却也不足人长,而那个完整的人所以能被塞进去,却是因为四肢早已被敲碎,不知所踪,只剩下肉蛆一般的白生生的躯干,还有一颗连在上面的完整头颅。
丝竹管弦陡然停下,就连大殿之内的烛火似乎也狠狠一颤,霎时静谧后,四下已经传来一片剧烈的干呕声。
席间众人无不变了脸色,薛琼只觉胃里翻滚,然而却强压着一丝动静也不敢袒露。
这被炮制成人彘又熬成浓汤的人,前些日子还在九歌重楼对她颐气指使,仗着自己得到的宠信跋扈得不可一世。
楚红枫。
她分明感受到十指的指尖仿佛脱离了掌控,在扑扑簌簌地颤抖。甚至比自己第一次动手杀人更为恐惧。
满殿之中,唯有主座上的女人面不改色,依然容光倾城。恍惚之间,她甚至怀疑这已然不是人,是红粉骷髅,是地狱修炼出来的罗刹厉鬼!
也就在同时,她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