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鸿门宴
余光中,她瞧见了堆叠在兽皮上的银狐裘软毛长披风,足底墨靴上的黄玉,以及玄黄衣襟下摆。
“尊主。”南玄隐单膝跪地,恭声见礼,辛折璃亦随之行了个礼,口中道,“见过尊主前辈。”
“不必如此声张。”主座之上,男人的声音倒是平和,“都是些寻常饭菜,只是这酒乃东螭宫中送来的,说是十年难得一坛的‘天欲雪’,遂教你们过来尝个鲜。”
南玄隐闻弦歌而知雅意,料想闻沧海大抵此刻心情尚好,遂笑道,“父亲平日里多责我饮酒贪杯,难成大事,怎么今日倒肯开恩了?”说完屏退侍妾,给辛折璃斟满一杯。
“你办的大事多得很,连南海之行都能说去便去,饮酒这等小事,还能轮到孤置喙?”
话锋陡然一转,辛折璃手中的杯子登下跟着颤了颤。
好家伙,好家伙,熟悉的恐惧感又回来了。
“尊上在闭关修炼,正是关键时机,若因我搅扰坏了事儿,只怕此刻我早去投胎了。终日在魔宫待着你也嫌,我出去历练闯荡你也嫌,到底该怎么做,还请尊上示下。”南玄隐倒是面不改色,一面顺手牵羊地拿走桌上最大的一只红蟹,替辛折璃剥开。
辛折璃哭笑不得:别说是河鲜了,此刻就是琼浆玉液她也品不出滋味好吗!
闻沧海似是冷嗤一声,“你是无理也要占三分。今日我尚有要事,这一遭便先给你记下。”
男人就好像那千锤百炼的软剑,不卑不亢,“父亲想问什么?”
“此番南海之行,是同九歌重楼那些人去的?掌权的可是苏鸿谨?”
“是九歌的人,不过此时当家的已然是他家公子,苏卿。此番南海之行亦是他亲自来请我二人出手相助的。倒是那位掌事颜千秋,想来父亲应该认得。”
闻沧海似是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天下究竟是你们的天下……看来,不服老是不行的。”
时隔这么久,辛折璃打头一次见到男人未戴斗笠的模样。
称不上顾垂鸿那般惊世绝艳,也并不似南玄隐亦鬼亦仙般莫测,若抛去身份来看,只是个浓眉深目,五官端正的男人而已,然而无法忽略的正是其身处尊位、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还有……肩宽腰细,身材绝佳。当然这后半句只敢在脑子里过一过。
“前辈说笑了,此番南海之行颇多凶险,一是那凶兽化龙,二是没料到无尘也来了,还在岛上大开杀戒,我们这些小辈险些丧命于岛上,再三想着若前辈肯拨冗同往,也不至于教我们担惊受怕了。”
闻沧海浓眉一挑,“无尘?那个老家伙……”冷笑一声,似是嘲弄,“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家伙的野心还真是不小,只是对你们这些年轻一辈动手,吃相未免难看。”
“正是这话。”南玄隐道,“他跟疯狗一般,逮谁杀谁,恐怕十二峰、天师宗都给得罪一个遍了,自作孽不可活。”
闻沧海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似乎带了些许审视之意,“无尘虽老脸皮厚,修为却也无愧天下十大,输给你们几个……倒还真令孤意外。”
辛折璃只觉一把刀扎在心上,恨不得就地吐血三升。
意外。
意外。
旁的弟子不算,南玄隐、顾垂鸿,还有她和薛琼,怎么就不能挣扎一下了呢!怎么就是意外了呢!
蕴锋芒之无形,才是最伤人的。
南玄隐哼道,“无尘很强吗?不管他生前是什么大祭司,不还是死在我们几个手上?”他着意抹去辛折璃被附身的一段,三挑两凑地编谎话,“先是和姓顾的小子纠缠了一阵,又与我过了百余招,中了薛琼的子母连心蛊,最后被阿离一剑毙命!”
闻沧海那双眼静静地看着他俩,也不出声反驳。
辛折璃被越看越心虚,转头一瞧,这位仁兄端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仔细想想好像他说的也没错。
“那黑蛟呢?”
“也死了。”南玄隐沉声道,“死得蹊跷。虽说是被无尘用阵法困住,可是灵识不知被何人夺去了。”
闻沧海微微后仰,阖目微叹,听语气无不憾然,“这世间,又少了一个对手。”
辛折璃、南玄隐:“%@#……”
“江山代有才人出,父亲若是担心天下再无敌手倒是多虑了。”南玄隐肃容道,“此番还有一事——老皇帝病重,如今九子夺嫡,凌夙和凌嫣曾来找过我,只是我私以为难成大事,倒是长公主凌仪,如今帐下高手无数,居然能差使无尘,更兼各大门派都被暗藏了线人,恐怕……”
闻沧海一皱眉,“魔宫也有叛变者?”
南玄隐迟疑着道,“那……似乎没有。”
“所以,夺嫡与你何干?”
“我只是提醒父亲,不要小觑了凌仪这个女人。”南玄隐神色凝重,“此番我们原本要在九歌重楼多留两日,只是因为有他们的阁主被掳走,不知道其余门派是不是也遭此横祸,可无论如何,凌仪打的主意绝非只是夺位称帝。”
闻沧海支颐,眸中似乎略过了一丝困惑。
“凌仪,凌仪……不是曾经孤身闯鬼蜮,大闹婆娑城要见孤的小丫头么?”男人略显费力地回忆了一阵,目光终于落在南玄隐身上,“对了,她曾说过,和你要么举案齐眉,要么穷尽碧落黄泉,不死不休。”
辛折璃一口酒喷了出来。
南玄隐的脸色顿时青白交加,“父亲你……你说的这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那时凌仪才多大?这话偏你记得清楚,上次在古镇匆匆一见,她那眼神恨不得要了我的命,阿离,你可得分辨清楚黑白是非……”
闻沧海嘴角挂起似是而非的笑,“既然话撂在这里,该提防的人不是我,是你。”
“她就是个冷心冷情的人,连亲兄弟都下得去手,所谓什么举案齐眉,不过是要我做她的附庸,好借势一统鬼蜮。”南玄隐直觉得骨鲠在喉,随意吃了几口,也觉如同嚼蜡,不辨滋味。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辛折璃看脸色倒是并无十足不悦,与其说吃醋,更像是……隔岸观火看好戏,甚至好死不死地插了句话,“那后来呢?凌仪和南玄隐可曾交过手?”
“自然是有的。”闻沧海毫不留情,“我记得这小子是输的一败涂地。”
“等等,输了我认,但也不至于一败涂地好不好!”
“既然输的凄惨,凌仪难道没有趁势将人俘虏回宫?”
“到底是在魔宫的地界,孤难道是摆设吗?”
“阿离!”南玄隐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诡异氛围中,咬牙切齿挤出笑来,将剥好的蟹肉递过去,“好,好,品,尝。”
辛折璃笑眯眯地点头,“多,谢,少,主。”
如此插科打诨,原先的阴郁倒也被冲散大半,就在酒过三巡之后,息影忽然匆匆来报。
“尊主,有人擅闯魔宫,已然冲破了镇山峦十二尸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