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他的杀意不见了
两个夙愿中想要见到的人居然在今朝,猝不及防地相逢。叶轻水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一个是主家的敌人,一个是陌生到令她觉得可怕的故人。
“顾道长。”声音有些许滞涩,但她还是开口了,“大抵你是不记得我了,七年前在簪花大会上,你曾经说过,如若来日相逢,我们还要再比剑过招,你说……那时我们已成年了,可以在比试之后找一家小酒楼,对月酌酒夜话。”
恰与她说的相反,顾垂鸿的记忆很好。然而那些积年的温暖不过在心间轻轻一绕,便烟消云散。
“原来是叶姑娘。”他的声音四平八稳,不带一丝多余情愫,“听闻你如今已然是五大祭司之一,祭司理应只效忠皇帝,你却转投凌仪帐下受其驱使,放任这些人在榷场肆意妄为、戕害无辜,尊师及门下可曾蒙羞?”
叶轻水颤声急道,“不是的,当年我——”
“事已至此,不必多言。”顾垂鸿平举双手,那双洁白如玉的掌心有染血纹路,“我让你三招,便算是了却残念了,动手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轻水眼底的那束微光终于化为灰烬,修长的双刀抖了个腕花,直冲男人面门而去。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她这些年过的并不算安逸,玉女宗的美人就像天师宗的符箓一样出名,在花容悦色之中,她就算拼尽全力也难得师父青睐。门派之中的四师妹在某次下山执行任务的时候,竟看上了一名赏金客,被那人怂恿着回来偷门派秘笈。
叶轻水不受重视,一年中有三个月都在看守藏经阁,正在某夜与之对上。四师妹凭仗在宗门之内受尽宠爱,威胁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话不投机,最终打斗起来。哪知道四师妹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被叶轻水一掌毙命。
她自知触犯门规,索性一错到底,把秘笈偷了出来,从此背离师门、四处逃亡。
东躲西藏,每一日都漫长无比,每一夜都辗转反侧。
这些,这些她都想说与顾垂鸿知道,一如数年之前他不嫌自己相貌平平,反而尽心尽力地指点她,于是那一丝希望成了奢求,求他再度眷顾,哪怕宽慰一句“苦了你了”也值得。
但没有机会了。
物是人非,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情愫。
只是有条不紊地格挡下她狠绝的招式,用最平静的声音提醒她,“三招已过,生死毋论。”
话音落地,顾垂鸿右眼之中青光大盛,虚空一抓,竟然握了修长冰剑在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唯见剑气如虹,直冲胸口贯穿而去!
项长风接下麻袋之后,忙将绳索拆开,里面露出一张憔悴而惶然的脸,正是凤阳山庄大少爷无疑。得见自家少主人全身囫囵,并未曾受到重伤,他才松了一口气,点了几处大穴,又将金丹送服进去,“老程、守一,过来护住少爷!”
将这边稍稍安顿下来之后,头顶的长亭已然在巨震之下四分五裂,不断地往下塌陷飞石,混战之中无论是他们这边的人还是那些个打手,都不得不逃窜避开。空中翻飞的唯有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正是顾垂鸿和叶轻水。
“顾道长!暂且收手吧,此女既然被派来和谈,总要问明来龙去脉,你即便是杀了她又能如何呢?”
傅朝华站在阵眼中间,勉力维持着众天师宗弟子不受其殃及,然而眼见法阵金光时明时暗,分明是个摇摇欲坠的光景,不由得攒紧眉头。
从发现追月的死之后,掌教师兄就仿佛变了个人。
但是当下,来不及思索不对劲的源头在哪儿了,他们的法阵维持不了多久!
眼见顾垂鸿一路穷追猛打,已然杀得那女子无路可退,他只得上前两步,在掌心飞快一划,祭出了天魔引火符箓,刹那间那符化金龙被这口阳血沾染,嘶吼着绕他周身疯狂盘旋,金光四溢,仿佛天地都为之扭曲。
祭出符箓,他仍丝毫不敢大意,踏罡步、手持咒,口中曼声吟道,“奉请三霄祖师返世,役使神将、治伏群邪、莫敢不从!”
轰然间震彻红亭的一声巨响,那条龙竟然崩裂解析,化作四处飞窜之流火,落在各处,一时间火仗风势、风助火威,哔哔拨拨烧灼起来,四下火光冲天而起,恍若白昼。
项长风几乎气吐血过去。
隔岸观火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一把火呢?
饶是内功深厚如他,也不敢与天师宗的看家符箓硬碰硬,一时间只能拎起自家被震晕过去的少爷疾步后撤。
虚空之中探出一双庞大的冰掌,只听“呼”地一声,竟将那两条盘旋的螭龙握在了掌心。众人周遭一面烈火焚烧,又是寒冰扑面,修为尚浅的人早被掀翻在地、痛苦挣扎,而在滚滚的黑烟之中,战局终于偃旗息鼓。
叶轻水似乎受了不轻的伤,此刻勉强以长刀支撑着,单膝跪地,长发散乱下来,口齿中溢出的血倒冲却了那张脸的寡淡,透出几分战损过后的孤绝之美来。
不知为何,项长风虽然身处局外,心中却五味杂陈。
他自然知道,顾垂鸿所做的一切都无可指摘,这群人原本便是明里暗里勾结的亡命之徒,他不能拼了命地清屠,是为着肩上凤阳山庄的担子。而男人就算是手段狠绝了些,背靠天师宗,如今又是为了其掌门的明珠下山,其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
他杀人的手法,冷静、流畅而娴熟,和初见时的沉稳内敛已然判若两人。
若真向来行事如此,那日又何必同他们冷静商榷?
“掌教师兄!”在项长风踌躇之间,傅朝华已然疾步上前,“掌教师兄,留下活口,不然我们得来的线索便功亏一篑了!”一面说着,一面闪身到了两人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顾垂鸿手中那柄修长陆离的寒剑从剑锋开始消逝,化作莹白细小的鳞羽,成千上万漂浮在空中,待到长剑完全消逝,背后多了一对猎猎展开的银翼,亦随风湮灭。
仿佛是一场幻觉。
奇怪——
方才萦绕在顾垂鸿身上那股强大而又诡异的气息,似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