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直男夜话
苏卿的房间装潢和他们二人又不相同,四壁上多了许多符箓组成的禁制,亦足见九歌重楼对这位少主人的重视,南玄隐打量一圈,啧啧称叹,“你墙上这些符咒,只怕随便扯下三张五张,便够一个人此生吃喝不愁了。”
苏卿失笑,一面对席而坐,取出两只造型颇为奇特的青玉双耳酒樽,彼时他换了一身宝蓝色暗金团纹直缀,身披白绸纱衣,举手投足之间雅正矜贵,任谁也想不到前些日子在岛上流亡的狼狈。
“南兄说笑了,都是在下修为短浅,这才闹些法器符箓之类的,不过求个心安。”
南玄隐奇道,“我看九歌重楼护着你,是生怕短了一根头发丝儿,怎么你家老爷子还肯放你来无涯岛?此番若非阿离身上那位前朝遗孤,咱们怕是要有去无回了。”
苏卿嘴角噙了一丝笑,不急不慢地剥着手中的干果,“的确是我执意要来的。南兄有所不知,我并非家中嫡长子,如若不是长兄去年在九牧荒原受了伤,折掉一条腿,这家中是轮不到我当家做主的,自然也为着这个,老爷子很不愿我孤身前去。”
南玄隐料想到苏卿能如此年轻便成为九歌的掌权人,这其中必然有所羁绊,却不想男人如此坦诚,一时也笑了,“这些话我听了,该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两人酒杯相碰,各自入喉,苏卿摇首道,“哪里的话?素来听闻南兄放荡形骸,在下迟迟不敢拜会,此番南海之行多番仰仗,是非好歹,苏某心中有数。”说完微微正色,“颜先生说了,我们当下尚在海域,多有掣肘,等到回东螭国,还请二位在九歌重楼暂住些时日,一则请颜先生再卜一卦,二来也为鸣谢两位。”
南玄隐点点头,“那也是应当。”
“南兄,旁的不敢说,这全天下最好的酒并不在皇宫之中,而在我九歌重楼。”苏卿眉宇之间浮现一抹傲色,微微笑道,“许多达官显贵趋之若鹜举行加冠礼、大婚的不夜城,城主也是我们的人。”
南玄隐听得有些糊涂,“我向来知道你很有钱啊?”
“不是,在下的意思是,何时能为南兄效劳呢?”苏卿不满地用扇柄敲了敲桌子,看男人还是一脸不知所以然,不由得直言道,“嗨,就是你和辛姑娘的婚事!”
南玄隐恍然大悟,悟了之后悲从中来,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瞬间醇香扑鼻的美酒仿佛也失去了滋味,“此事又不是我一人做主,何况……”后半句在喉中盘桓片刻,他终究不及苏卿坦诚,至少在当下,他不愿倾吐那些鬼蜮的密辛。
苏卿“嗯”了一声,“何况什么?”
“何况你不是也同样未曾娶妻么?”南玄隐笑意之中透着几分狡黠,“半斤八两,五十步何必笑百步?”
“……”
“罢了,罢了,”苏卿连连摆手,主动休战,“当局者迷,在下才想请南兄来指点迷津,你我便是斗嘴到天亮,这酒也白喝。”
他又饮尽一杯,如玉雕的面上浮现浅淡一层醉色。
“旁人看来,九歌重楼的继承人和家主,外面是何等风光无限。”他虽面上仍然带笑,眼底弥漫开来的却是苦涩,“然而我从小到大,体会到最多的却是不得已,不得已被流放在深山之中,不得已卷入家族之争。说来可笑,连我想要求娶正妻,都不能自己做主。”
南玄隐道,“你是说薛姑娘?”
苏卿点了点头,“自然。”
“若论潇洒,薛姑娘可比我潇洒多了,”南玄隐笑道,“她虽年岁不大,闯荡江湖的日子只怕不会比你我二人短,即便你力排众议,推了薛姑娘成为楼主夫人,往后也大有一群糟老头子对着正室指手画脚,我想,所谓荣华尊崇,未必是她所想要的。”
苏卿失笑,琥珀色的浅瞳之中似乎蕴藏着复杂的情愫,沉吟许久方才开口,“有时我也在想,也许这不是阿琼在意的,可是除了这些,我又能给她什么呢?说来不怕你笑话,人人盼着我们平安归来,我心中却惴惴不安,九歌重楼的规矩是绵延百年,早已根植于心的。”
“而我失去了家族荣光,又剩下什么?”
南玄隐抱臂环胸,目光似乎游离在窗外一片平静的海面,以及倒影的一轮弯月之上。
他们在岛上共同患难的这些日子,最大大不过生死,也正因为如此,他竟忘了两个人的身份天差地别,一个是满手血腥的刺客,一个是要黑白两界游走的掌权人。
他们可以是主仆,是搭档,却独不能是举案齐眉的夫妻。
南玄隐一挑眉,索性将玉壶倒执,淋漓酒液一半入喉,一半顺着他的下颚往下淌,深入领口之中,他墨发半绾半散,眉心间的一滴红艶丽之至,原是有几分妖冶,然而偏偏被周身落拓萧索的气息冲淡,通身气度亦鬼亦仙。
“怕什么?”他喃喃,像是对苏卿说,又像是对自己。
苏卿一时未解,“什么?”
“似你我这等年岁,这等身份,难道还有退路可选吗?”南玄隐嘴角勾出比月华更冷的微笑,“你有心做个三宗四族的普通弟子,我有心离开鬼蜮,办得到吗?”
许是过于恣肆胆大,苏卿一声未言,只是凝视着他。
“既然如此,你又在畏惧什么?”南玄隐折过身来,“你才是家主,而臣下是臣下,部署是部署,逆而犯上者,杀。”
最后一字轻描淡写,两人在咫尺之间无声对望,直到笑意自苏卿眼底蔓延开来,直到整个面上皆是舒展的悦容,“听南兄一言,在下愈加肯定,你我相见恨晚了。”
“是吗?”南玄隐微微扬起下颚,半醉半醒地乜他,“其实这些话你未必没有想过,只是借我之口说出来罢了。”说完声音轻了些许,“你长兄的重伤,真的是意外么?”
苏卿敛容不语,便在此时,两人的窗外划过一道人影,迅速没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