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清算旧仇
既然问了,一掠而过的黑影在下一刻便给了回复——宋子期只觉余音未断,自己胸前已然中了一脚,整个人凌空而起,“咚”地一声撞在了石壁之上,滚了满脸的水草。
他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定神一看,便见到站在三尺之外的男人揉了揉手腕,先才在船上屠蛟的森然杀意此刻环绕在周身,一双墨玉般的狭长眼眸正盯着他,仿佛生杀之间只是碾死一只小虫。
恐惧如方才的狂潮,一层一层地漫了上来。
“你……你……”宋子期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也顾不上放出的狂言,便躲在了慕寒衣的身后,天大地大保命最大,“你要做什么?”
慕寒衣显然也未曾料到,能在这里和南玄隐劈面相逢。目光落在了辛折璃那张清冽如月的脸上,恍惚之间竟然质疑了一瞬间当初的选择。
“三位,适才是师弟言行无状,在下替他赔不是了。”慕寒衣翻身而起,心中虽惴惴不安,面上却是一派谦和,“回去之后我自会严加管教,但如今我们同被困于此,若是再起内斗,各自战损,却是不值了。”
薛琼莞尔一笑、媚色横生,“各自战损?这位公子,你是太高看了自己的同门,还是看不起我们?”她声音清甜如米酒,眼波流转之间却勾出杀意,“说实话,料理你们几个,只我一人就够了。”
不知为何,看到南玄隐那飞踹出去的窝心脚,以及慕寒衣难看的脸色,还有薛琼一番连敲代打,辛折璃隐隐想笑,然而此情此景笑出声来显然不合适,所以她只是抱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站在这两位后面。
“小妖女,你不就是背靠九歌重楼吗?没了苏楼主,你还有什么豪横的?”辛盈盈一时口快,不由脱口而出,“我就不信——”
唰。
慕寒衣想要出声提醒,但已经来不及了,甚至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只见一道虚晃而过的影子,等再定神,薛琼已然回到原地,笑眯眯地拭去匕首上的血。
后知后觉地,辛盈盈不可置信地摸上自己的脸。
火辣辣的刺痛,满手的血迹。
原来震惊恐惧到了极致,竟然连惊叫声也发不出——她捂着脸倒退数步,上下牙齿不住地打颤。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根本没有预料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居然说出手就出手!
慕寒衣一张脸顿时铁青。
他和辛盈盈的确有嫌隙,但是,薛琼这般作为,不是侧面打他的脸么?都说九歌重楼向来八面玲珑,这女人身为打手,怎么敢没得到苏卿的授意便如此肆意妄为?
辛折璃还是站在原地,没做声。
相较于南玄隐展露出来的森寒,薛琼看上去浑不在意,莹白娇俏的脸蛋上笑容甜美,越是如此轻描淡写,才愈加让人从心底感到不着边际的恐惧。
果然是温柔刀,刀刀催人性命。
“薛姑娘,”慕寒衣咬牙,一字一顿,“有必要出手如此狠绝吗?素闻九歌御下有方,难道这就是苏楼主一手提点出来的人?”
匕首在那双柔荑之中翻转把玩,薛琼笑意不改,“这位姑娘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想说我是苏楼主的女人嘛,话都这么说了,我不恃宠而骄,岂不辜负?”
说完缓步上前,在宋子期惊恐地目光下,以刀尖抬起辛盈盈的脸细细端凝,“我没公子这样好的脾气,眼里见不得红、杏、出、墙。”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比起南玄隐半知半解的惊愕,辛折璃更震撼:原来那一日辛盈盈勾搭苏卿,不但她看见了,薛琼也看见了!如此说来,能不声不响隐忍至此,精准无比地在当下抖落出来……
太狠了,太狠了!
慕寒衣的温润公子眼见是要撑不下去,十指紧攥咔咔作响,偏偏又发作不得。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阴影中的女子翩然上前。
只剩他二人的对峙了。
辛折璃神色平淡,从眉目之中看不出喜怒。
若她大声质问,或是像辛盈盈一般哭闹,他好得能推敲出对自己余情未了,然而偏偏女子的面容沉静如水,他张了张口,“阿离——”
“慕寒衣。”辛折璃缓缓抽出九玄寒骨,“拔剑吧。”
“是我对你不住,但当日之事实有隐情……”
辛折璃冷笑一声,剑势如虹般刺了过去,慕寒衣仓促之间避过,衣袖被划出一道长口。
“不敢打就是不敢打,哪来的许多废话?”她的剑意相较于在北海十二峰的锋芒毕露,此刻更加利落果决,慕寒衣唯有拔剑抵挡,两人转瞬之间在石洞之内过了数招。
不,不对。
分明……之前她虽然强,却也是隐隐凌驾于自己之上,甚至他拼力一搏还能争个平分秋色,如今他已开启了血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节节败退?
他的发冠被挑落,连别在腰间的玉佩也被挑下来,掼在石壁上四分五裂,在明灭的寒焰之间,那一袭身影仿佛怒放的淡金色摩柯曼陀罗,“任是无情也动人”,她的眼底没有情,甚至带着猫戏老鼠的讥诮,仍美到惊心。
终于,他单膝跪地,一丝腥甜漫出嘴角,五脏肺腑跟着作痛。
那只素白的手握了寒剑,毫不犹豫,穿透左肩。
她慢慢俯下身来,凝视着他的眼睛,许久,唇才微微勾起,“这一剑……”
“是利息。”
慕寒衣的神色已是敛藏不住的惊诧。
“其余的,等我慢慢来取。”辛折璃拔出长剑,剑锋倒影着二人的面容,一如当日在地牢,只是身份对调了,“总之来日方长。”
就在这时,众人所在的洞穴猛地巨震一下,震落哗啦啦一片碎石头。
薛琼抱臂上观了大半日,此刻终于懒懒开口,“那这俩要不要杀啊?”
辛折璃收剑入鞘,扭头露出几分笑模样,“别,我穷得叮当响,欠了一屁股债,可付不起你的酬金。”
南玄隐插话,“说的是,杀鸡焉用宰牛刀?何况是大名鼎鼎的温柔刀,实在不值。不如把这活计给我,保证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辛折璃袖手一挥,弹出细白烟尘,“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噬心蛊发作是两个时辰,是死是活,便让他们听天命吧。”说完毫不客气地拾起地上的灯笼,往洞穴深处一照,“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