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列茨基来到了他任职的工厂,不过刚进车间他就看到了一个戴着大红袖标的人在那里指指点点的。
他皱起眉头看着远处乱窜的那人,有些怀疑自己的职位该不会被人给顶了吧?
不可能!不可能!
叶列茨基把头摇的飞快否定掉了这个可怕的猜想。
再说了这里可是燃素提炼车间,哪有技术主管上班的时候不盯着燃气压力表和管线阀反倒是到处去给工人找茬的。
这人应该是新来的厂区纠察吧。
叶列茨基心里自己推测起来。
毕竟他生病之前就听说过隔壁的工厂有工人暴动了,好像是一个叫什么维克的组织带领的,当时甚至都把城卫队的一个团给引了过来。
“叶列茨基先生,原来您回来了。”
清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一个穿着工装的女孩不知不觉地站到了他身旁。
“菲玛,你怎么在这?”
“回先生,管线出问题了。4号和22号锅炉的压力表一直在超负荷,泄压阀开了也没下去,我联通了7号和14号的泄压管过来也没有用。”
“四号吗?”
叶列茨基托着下巴思考起来,接着表情认真地命令道:
“不要管22号锅炉,把4号锅炉的热流管道联通储热室构建热循环系统,相应的减少其他热循环供应;然后蒸汽压力管道连接下层散气室,废气管道联通隔壁冶炼车间的废气通道,每15分钟放气一次,压力表下黄线就停,等他们给高炉加料的时候可以多放几分钟。”
叶列茨基说话的语速很快,而且内容很多。
但是他从不担心眼前的这位表情冷漠的小女孩会记不住,因为已经9岁的菲玛其实已经是厂里的老工人了。
自从魔法师们发明了火元素固化技术之后,燃素这一新兴燃料配合着已经成熟的金属符文铭刻技术很快就推动了蒸汽革命的发展。
这些巨大的蒸汽机固然带来的无与伦比的生产力,但是也更加精密地多。
管道阀所在的地方往往十分狭窄,别说成年人了,哪怕是大一点的孩子都进不去。
所以大部分的工厂都会安排5、6岁的女孩来担任这种管道阀门工的工作,干到8、9岁开始长个了就必须退休。
而菲玛由于营养不良的缘故哪怕是到了9岁也依然是5、6岁左右的小个子,所以也就幸运地被留任了下来。
“对了,菲玛,联通热流管道的时候注意点别把自己给烫着了。”
叶列茨基向来是很同情厂里的这些管道阀门工的。
她们这样的孩子每天要跟着成年人一起上工,然后在巨大的机器间穿行,期间没有人和她们说话,也基本很少见到光亮。
所以这份工作才会专门挑选女童工来做,一方面是因为细心,另一方面就是女孩子更能够忍受地了这种黑暗闭塞的环境。
至于男童工厂里也一样有,不过大多是在隔壁的冶炼车间。
这些男童会套着缰绳、绑着皮带,专门负责在高炉清出矿渣之后顺着小口子爬进去把矿渣拖出来,又或者推着小煤车走着狗洞一样大小的矿道给燃素发生釜添加材料。
“谢谢叶列茨基先生。”
菲玛用着冰冷的语气表达着毫无感情的谢意,但这并非她冷漠,只是这个工作赋予了她这样的性格。
相反其实她很喜欢叶列茨基,她们车间的阀门工们也都喜欢这个高高瘦瘦的前技术主管。
因为叶列茨基从来都不吼骂她们,出了问题也会告诉她们具体应该怎么解决,就像现在这样。
而且按照叶列茨基的指示,自己每天也不用每个机器连轴跑,因为先生早就安排好了。这样一来她们也拥有了一点儿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蹲在一个角落里听着机器的轰鸣声小憩一下。
这样的日子是菲玛上班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时间,所以她悄悄地瞄了眼远处张牙舞爪的家伙,接着迅速地把一个东西递给了叶列茨基。
“先生听说您生病了,我们一直不知道您住哪,这是我们阀门工凑钱买的,希望您喜欢。”
说罢这个小个子的老工人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回去,只有叶列茨基盯着手里的小物件欣慰地笑了起来。
“正好缺一支钢笔,谢谢了,菲玛。”
收到了礼物的叶列茨基感觉生活一下子充满了希望,他欣喜地走到了厂长的办公室门口,然后整理起了自己的衣服,这才发现有个扣子扣错了。
咚、咚、咚。
“进来!”
随着一声不耐烦的声音,叶列茨基走进了装潢华丽的办公室。拘谨地站在了屋子的一角,生怕向前一步踩脏了这金边绣花的天鹅绒地毯。
“哦,叶列茨基,原来是你回来了。”
尼古拉·布罗多维奇·德拉戈洛夫,一位面色苍白、耳朵有些尖尖的吸血鬼,他就是叶列茨基的老板。
“是的厂长,我的病好了。”
“哎呀,刚生完病多休息几天,也别急着过来上班嘛。”
对于德拉戈洛夫的客套话叶列茨基表现地十分感激,声称自己现在过去工作都没有问题,完全没有注意到老板眼神中的不耐烦和嫌弃。
“对了,老板我这里还有个图纸需要您看一下。”
叶列茨基直接介绍起了自己的发明,这让德拉戈洛夫明显来了些兴趣。
作为行家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结构的可行性,同时他也疑惑起来:
“怎么后面多联装的部分没画完啊?”
“老板是这样的。”
叶列茨基诉说起了自己现在面临的困境,这让对面的德拉戈洛夫眼底里冒出了笑意。
“老板,我前面设计的这个气阀结构其实已经可以节省至少20%检修成本了,而且改换的难度和成本也不大。后面的部分其实是给整个车间设备做的全套减压设计,配合着新气阀才能够减少一半以上的。”
叶列茨基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并且再次强调:
“我现在很需要钱,老板您只需要给一半的钱买下就好了,剩下的部分我无偿给您画完怎么样?”
哒、哒、哒……
德拉戈洛夫坐在椅子上,手指头重重地敲打着红杉木的扶手,他眼睛微眯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哒、哒!
敲击声停了,德拉戈洛夫坐正了起来翘起了腿,双手交叉放在了腹部,微微歪着头睁开着眼睛看向面前的叶列茨基。
他什么话也不说,什么动作也不做,就这么直挺挺地审视着叶列茨基。
叶列茨基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接着眼神开始不自觉地躲闪起来,最后……
咚、咚、咚……
沉重的心跳声仿佛就在太阳穴边上响起,叶列茨基的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鬓角。
“老板,我……”
叶列茨基刚一开口,德拉戈洛夫就抢先了一步说道:
“叶列茨基,你不觉得你的要求很过分吗?”
“我……”
“不要解释,我不需要你解释。”
德拉戈洛夫将叶列茨基的图纸随意地往桌上一甩,然后站了起来走到了这个男人的身旁。
拍了拍叶列茨基的肩膀,他用着纤细的语调说道:
“我知道你很困难,但你也应该知道我经营着这么大的一座工厂也很不容易。”
“这么多工人都需要我去养活,还有忙不完的应酬、酒会以及税收。”
这个消瘦的吸血鬼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了一个酒瓶,鲜红的液体如同丝绸般顺滑,醇香的味道让他都快把鼻子给凑进了玻璃酒杯里了。
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德拉戈洛夫轻轻摇晃起了一下手中的鲜血马提尼。
“你们工人每天只需要老实工作就行了,我这个当老板的考虑的就多了。”
“那老板,你的意见是?”
叶列茨基这一次小心地询问道。
见到他如此上道,德拉戈洛夫轻微一笑轻品了一口手中的佳酿才娓娓道来:
“毕竟你也是我一手提拔的,我不帮你怎么也说不过去。”
“这样吧,这份图纸我出20卢比购买了,当然还包括它后续缺少的部分。”
“老板,这钱……”
“你是嫌少了吧,叶列茨基?”
德拉戈洛夫打断了叶列茨基的嘟囔声,然后又宽慰一笑。
“别担心,后面的部分我可以从工资上给你加。”
“不过叶列茨基你也得理解,我作为老板不能直接给你涨工资的,不然其他人怎么看?”
“大家是不是都会闹,到时候你也不好过不是吗?”
所以按照德拉戈洛夫的说法,他是准备让叶列茨基先辞职然后再雇佣他到自己朋友麾下的一座新工厂去当副厂长的。
“这样一来你看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你有了高工资的新工作我也不用去违背规矩随意涨工资。”
“签了吧叶列茨基,看在你是个好下属的份上我会给我那朋友多说些好话的。”
厂长德拉戈洛夫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离职协议,这个玩意对于他这种卡布特雷斯来说虽然只是个摆设,但是废纸不就是这种时候用的吗?
尽管叶列茨基心里有所猜疑,但是他实在太需要这笔钱了,于是拿着菲玛她们送的钢笔他艰难地签下了这个协议。
然而还没等他去询问新厂在哪的时候,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就从窗外传来。
“什么情况!”
德拉戈洛夫第一时间打着伞来到了发生爆炸的燃素提炼车间,此处已经是一片狼藉。
“该死的血奴!你们知不知道机器停一分钟会让我损失多少钱?!”
厂长德拉戈洛夫气急败坏,一个劲的追问这里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而紧随其后赶过来的叶列茨基却找到了一旁的工人询问道:
“菲玛她们怎么样了?管道工的姑娘们救出来没有?”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一个戴着大红袖标的苍白男子走了过来,指着叶列茨基就大声质问道:
“就是你!”
“你之前是不是找那些管道工更改了我的命令?!”
什么命令?
自己之前难道不是在履行技术主管的职责吗?
四号锅炉的情况叶列茨基也是知道的,那地方的泄压阀早就出问题了只是由于成本问题德拉戈洛夫一直不肯更换,所以他也只是按照往常的办法来应对而已。
但是对方压根就没给叶列茨基解释的机会,一旁的工人见状机灵地就站出来指证道:
“我看见了,就是他让管道工去做的,就是他把泄压阀给弄坏的!”
“你胡说!”
叶列茨基怒了,他大声地反驳道:
“四号锅炉是老问题了,我伺候了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吗?”
“还有你是谁,为什么我不记得我们车间有你这一号人!”
回答他的不是这个陌生的工人,而是那个带着红袖标的年轻男子,他轻蔑地说道:
“他是我带来的仆从,你个血奴最好尊敬点。”
这位显然也是个吸血鬼,他走到了厂长德拉戈洛夫身旁语气愠怒地质问道:
“德拉戈洛夫叔叔,我父亲安排我到你这里来实习可不是为了跟卑贱的血奴打交道的,这个贱家伙搞乱了我的布置您就说该怎么办吧?”
一边是自己生意伙伴的儿子,另一边是血奴贱民中的后起之秀。
该怎么选德拉戈洛夫根本不用犹豫,他快步走到了叶列茨基的面前语气愤怒地说道:
“看在你为我尽心工作的份上,我这次就允许你用那该死的设计来赔偿我的损失!”
“还有停工耽误的误工费总共37卢比你最好也在这个月结束之前交过来,不然就等着圣血法院的传票吧!”
“现在给我滚出我的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