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将曲骕“喜当爹”的事暂搁一旁。
放眼于神都之外,云州、幽州、雁门、朔州等戍边各州地,天花之灾并未有明显好转。
究其缘由。
突厥人时常袭扰是其一,戍边军队对当地百姓的负担沉重是其二,这使当地百姓根本无法安心休养恢复元气。
更糟糕的是,芨芨草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天花的事,不知被哪个周奸泄露到了突厥。
默啜可汗听后,立刻下令将长城以北三百里内的芨芨草全部割光,又派人不断袭扰运送芨芨草的队伍。
如此一来,戍边各州的情况愈发危急,百姓们深陷水深火热之中。
……
常御殿。
砰!
武则天猛地将手中奏折砸在桌上,竟在桌面上砸出一个坑。
上官婉儿陪坐一旁,满脸惊愕,心中暗自诧异,实在难以理解女帝怎会有这般惊人的力量。
莫不是桌子坏了?
可又一想觉得不能呀,殿内这些设施都是年初刚换的,都是崭新的家具。
武则天怒不可遏地说道:“默啜这小子简直欺人太甚!他以为自己是颉利可汗吗?”
上官婉儿连忙收敛心神,拱手道:“陛下息怒,默啜可汗此番所作所为,就是妄图让我朝内患加剧,从而趁机南下侵扰,陛下万不可受其所激。”
武则天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中怒火,缓缓道:“当年,太宗皇帝倾尽长安之资力,换得休养生息之时机,囤积粮草、孕养兵马,而后一举荡平东西二狄。”
上官婉儿为女帝的茶杯添浆,轻声道:“如今的突厥实力有所恢复,陛下不妨效仿太宗皇帝,召见他们的和亲使团。”
“和亲?”
武则天眉头微微皱起,神色间满是犹豫,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走这条路。
毕竟,和亲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妥协和退让,这是她最不愿做的事,她喜欢的一直都是掌控和征服。
然,若不和亲,那就只能与之正面交锋。
但如今天花瘟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万千黎民还能否承受得住战火的洗礼呢?
这实在是个未知之事……
武则天踱步来到窗前,缓缓闭上双眼,暗自思忖……
答案其实不言而喻。
无论战争的输赢如何,北边各州必会生灵涂炭,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届时,朝廷国力虚空难补,便又如当年的西晋,招致戎狄南下的悲剧重演。
“罢了……”
良久,武则天再度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隐忍,淡淡的道:“宣,武延秀。”
“喏。”
上官婉儿领命,她很识趣,并没有问女帝为何宣的是武家儿郎,而非李家儿郎?
因为她知道,女帝心情很糟糕,此刻不易发问……
黄昏的余晖洒落在武则天侧脸。
女帝静静望着窗外的远方,神色凝重,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更没有人知道她的下一个轻微举动。
半个时辰后,武则天用完膳了。
开始召见这个并不太熟悉的侄孙,淮阳郡王一一一武延秀。
只听殿外有大嗓门的内侍高声喊道:“有觐见~~~淮阳郡王武延秀~~~”
闻听,武则天放下手中筷子,轻擦嘴角,表面随和地说道:“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姿容俊美的青年小心翼翼走进殿中,神色颇为局促不安,连头都不敢抬。
规规矩矩行个跪拜大礼。
“臣,武延秀,拜见圣神皇帝陛下,愿吾皇仙……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这句新词是曲骕“发明”的,女帝听着觉得十分顺耳,便下令让所有人都这么说了。
“免了。”
武则天放下手帕,拿起一节细竹,掩面剔牙。
“谢陛下隆恩。”
武延秀从进来时,心跳就陡然加快跳动起来,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仿佛周围有无数柄利刃对准自己。
他会有这种感觉和表现,源自高宗皇帝驾崩后,接连发生的事……
武后临朝称制至今,李、武两家已有四五十名宗亲被杀,其中大部分都是来俊臣干的。
但这些人也都是女帝当年点的头,同意杀的。
因此,李、武两家上上下下、老老幼幼,无不对这位敢穿皇袍称帝的女人心怀敬畏,畏惧的不敢抬头大声说话。
“把头抬起来,朕看不清!”武则天一边剔牙,一边没好气地说道。
武延秀闻言,仿似被寒冬冰水从头浇到脚,身子猛地打个激灵,吓得又跪下来,结结巴巴地说:“臣不敢……臣知错……”
武则天一时无语,她最讨厌这样的怯懦的人,随手将竹签朝下面一丢,又吓得武延秀一抖肩。
漱了漱口,然后道:“既然不抬头,那留你也无用了,剁碎喂狗吧……”
“陛……陛下息怒!”
听闻此言。
武延秀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不敢有丝毫犹豫,瞬间挺直了腰板,脸色白里透红地鼓足勇气,将脸蛋儿展现给女帝,任其观瞧。
武则天目光微眯,探头端详着……
忽然嘴角上翘,带着几分调侃地笑道:“倒底生了一副好皮囊,瞧你这满头大汗的样儿,小身子骨该有多虚?”
“陛……陛下说笑了。”
武延秀勉强扯出一抹笑,笑的很僵硬,额头冷汗不断滚落,顺着眉尾流入眼眶,酸涩感袭来,却连抬手擦一下的胆量都没有。
尽力忍耐,努力维持着正脸抬头的姿势 ,生怕再惹女帝不高兴,真把自己剁碎了喂狗。
武则天调笑过后,又一本正经地正襟危坐,神色一凛,轻挥衣袖,示意宫娥将桌上的菜碟撤下去。
随后,她好似不经意地问道:“朕听说,你与安乐公主私交……交的颇深?”
“啊??”
武延秀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瞬间呆愣。
来之前,他在心里反复揣测过,设想很多女帝可能会问的话,却没想到一开口问的竟是这件事。
瞬间,他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如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毕竟这种事,做可以,但不能挑明了承认,尤其是在女帝面前,借他一百个胆子,武延秀也不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