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大街小巷已是灯火通明,身穿红紫朝服的大小官员们,或乘轿、或骑马皆右侧而行。
玉珂鸣响,杂沓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通天宫前,金吾卫早已身姿挺拔地站好,金红甲胄闪烁微光,严谨核验着每一个官员的龟符(身份证)。
远处迟迟而来一台御辇,没错,正是只有女帝才可乘之的皇帝御辇。
然而,令众官员费解的是,此刻坐于其上的竟是个毛还没长齐全的楞头后生,该后生看起来睡的正酣,浑然不知招来了很多个不善的目光。
尤以太常寺主簿郑翰的眼神为最,老货上次来清芬楼秀一波演技,结果被他给吓得滚下楼梯,弄了个鼻青脸肿,门牙都少了一颗,此刻郑老货正眼神怨毒地盯着辇上之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曲骕,曲大教坊使!
虽说官衔从七品下,还比郑翰低了一丢丢,但这睡姿着实嚣张,至少从不怕死方面稳压对方好几筹。
郑翰恨声道:“国公大人,就是他,就是这个人!”
武承嗣抬眼一瞧,心下了然,说道:“哦,我见过他,好像是清芬楼的曲掌柜。”
郑翰提醒道:“此獠本是一北市小儿,前番与民夺利,强抢刘老板的清芬楼,如今鸠占鹊巢,反倒成了清芬楼的东家,狗彘不如!!”
武承嗣不屑道:“哼,小人物尔,根本不足为虑,郑主簿,你本儒学大家,怎会与这等牛马之人做下仇怨?”
郑翰被说的惭愧不已,拱手道:“大人说的在理,下官莽撞了。”
武承嗣傲娇地看向辇轿,淡淡的道:“话说回来,市井小儿今日竟如此旁若无人的酣睡,实在是自寻死路,看着吧,不用你我出手,这些朝臣就会把他喷的体无完肤。”
正如其所言,起初,几位官员只是微微侧目,眼中露出些许惊讶和不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个别具一格的辇轿。
众臣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起来:
“这是谁家的子弟,竟如此不守规矩,在这里也能睡得着?”
“哼,如此不知轻重的睡成这样,将来指不定还要闯出多少祸!”
“我看他是根本没把朝廷当回事儿,且看他还能嚣张几时!”
诸如此类的话语逐渐增多,朝臣们也从窃窃私语,转变为口诛笔伐。
传旨内侍感到很头疼,怎奈人小势微,朝臣他不敢得罪,又担心会惹陛下不高兴,心里甭提多着急了。
“哎呀…大早上这么吵…谁这么没有公德心啊?”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辇上传来。
传旨内侍急忙道:“哎呦,我的活祖宗,您可算是醒了!”
曲骕揉着眼皮,睁开眼睛一看,好家伙,面前围一群穿紫袍或红袍的官老爷,而且,他们看过来的眼神,咋就那么“亲切”呢?
他很想问一句:我欠你们网贷没还?
曲骕还没意识到自己坐在皇帝御辇上有多么扎眼,这货还有心思观察百官样貌以及欣赏宫殿的建筑风格。
“呦呵,唐朝的官儿长相都很不错啊!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长孙无忌……”
传旨内侍听了吓一跳,连忙低声提醒道:“教坊使慎言,现在是周朝,周朝……”
“呃,差点忘了,哈哈……”曲骕尴尬地挠了挠头,好在他说话声音不大,只有身旁的内侍们能听到。
随手拿起一梁进贤冠,歪歪斜斜戴在头上,然后一个东莞仔式侧翻,丝滑落地。
曲骕咧嘴笑着打招呼道:“各位好,哈哈,呦呵,郑主簿,老熟人啦哈哈。”
郑翰气的牙痒痒,操着漏风的嘴道:“曲giao 坊莫要得意,且看本官如何穿(参)你!”
曲骕指着对方笑了笑:“坏蛋。”然后移步来到御史台这边。
御史台设有正副主官,主官为御史大夫,由魏晃担任,副官为御史中丞,由一个不配拥有台词的勾八高级群演担任。
曲骕来到魏晃面前,恭敬行礼道:“小侄见过魏伯伯。”
魏晃乃是刚正不阿的人,面对眼前这个素未谋面,但又上来直接攀亲的后生,不禁眉头紧皱,说道:“后生莫如此,我与你之前从未见过,休要胡乱攀扯关系。”
曲骕并不以为意,他早就从魏元忠的嘴里得知,其父是什么样的人,有如此回答并不意外。
“魏伯伯是高节之人,小侄有幸结识令子冤种兄,冤种兄亦是品学兼优,实乃我等之楷模。”
此话颇有拍马屁的嫌疑,偏偏魏晃听的心里舒坦,刚想着把脸色阴转晴,可又见周围同僚不善的目光,顿时心中一凛。
老夫粗观,这小子绝不是个省油的灯,万不可被几句花言巧语所诓骗。而且,这小子提及忠儿的时候语调颇为怪异……
魏晃微微抬手道:“教坊使,你我之间还是保持些许距离为好。”
曲骕点了点头,既没继续谄言,也没与之交恶,御史大夫嘛,相当于后世大法官,自然需要洁身自好一点。
晨曦渐露,通天宫前的广场上已是百官云集,众臣按大小品阶站位,每个人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高雅之态。
然而,在靠后的某个位置,则有一个很是别具一格、与众不同的画面。
“1234,2234,3234,4234,再来一遍……”
曲骕站在自己位置上双手高举,做出个“伸展运动”,仿佛带有某种听不见的神秘旋律。
随后是“扩胸运动”,“踢腿运动”,“跳跃运动”……
将这一套动作做下来,顿时神清气爽了个歪歪,周围投来一道道惊愕目光,原本肃穆的大朝会陷入一种奇妙氛围之中。
吉时至。
司仪内侍居高临下,高声阔喊:“陛下驾到!!!”
声音洪亮,悠悠回荡在巍峨的宫阙内外,通天宫前红毯铺地,两侧金吾卫威风凛凛。
殿门正开,环佩叮咚的女帝当众出现,她头戴凤冠,珠旒摇曳,步伐轻而缓,稳而健。
岁月难掩倾世容颜,眉梢眼角透出威严与强势,明黄龙袍上绣着金色巨龙,张牙舞爪,盘旋袍身。
她仿佛裹挟风而来,掌控着世间一切,身后拖着长长的裙摆,如翻涌的金色波浪随之前行。
当她行至最高的御座,朝堂百官和金吾卫皆俯身跪地,齐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当整个通天宫都在为其呼喝时,而她只是微微抬手,轻轻开口道:“众卿平身。”
声音清脆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荡在宫阙之中,彰显出千古女帝的绝世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