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我认识她。”
不光认识。
两人之间还有许多爱恨情仇。
这一刻,傅茗蕊注视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年轻女子,心绪复杂。
而对方看到她在,也愣住了。
空气在两人中间无声涌动。
那个夜晚,傅茗蕊还记得自己把她推到垃圾桶边的绝望嚎啕,记得她身上穿的香奈儿套装被大雨淋得狼狈不堪的模样。
记得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爆响。
也记得散落的文件顺着雨水漂向排水口时,墨迹被晕染开的蓝黑色……
每一个细节,她都刻骨铭心。
唯独没料到……
今时,今日,竟然在这样的场景下,再度遇见了她。
*
茶馆的褪色幌子在风里打转,门楣上\"金玉茶舍\"的漆字若隐若现。
雨水顺着瓦片屋檐滴落在青石地砖上。
不知道就这样互相望了对方多久……
终于,对方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傅茗蕊的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
兼职小姑娘看了看自家老板娘,又看了看傅茗蕊,忽然觉得气氛很微妙。
但也说不上来不对劲在哪儿。
好半天过去,傅茗蕊才艰难开口:“好久不见。”
对方很平静:“好久不见。你要喝点什么?”
傅茗蕊声音颤抖:“你……你最近还好吧?”
明明曾经是最亲的人,但现在,只能用这样疏远的寒暄来作为开场白。
对方脸上没什么悲喜,只是斟了一杯茶,给她递过来。
“还行。”
一杯茶被推到傅茗蕊面前:\"你最喜欢的红茶。\"
茶汤色泽晶莹剔透。
傅茗蕊的眼圈就红了。
她艰难启齿:“……想不到你最近开了一家茶馆。应该挺忙吧?”
对方又斟了一杯茶。
“还行吧。”
她轻描淡写。
“反正身后也没有家人,周末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打发时间。闲来无事,做点小生意玩玩。”
傅茗蕊一顿。
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猛然——
撕开了两人之间的伤口。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茶馆的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窗外的雨幕中,偶尔有行人匆匆而过,撑着伞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剪影。
茶馆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却掩盖不住空气中某种一触即发的气氛。
傅茗蕊的手指紧紧扣着杯柄,指节发白。
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中间形成一层薄雾。
明明她认识了二十年的闺蜜。可此刻她却分辨不出对方的神情。
“你……”傅茗蕊声音喑哑,“还在怪我?”
林钰笑了笑。
只说。
“没怪你啊。”
“你只是大公无私而已,你做错什么了?”
话是笑着说的,可那语气,分明透着一种悲怆。
傅茗蕊确定了。
“你果然是恨着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遮雨棚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巾。
林钰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拿茶叶。
她的动作有些大,碰倒了一个茶叶罐。
罐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罐子掉落在地的那一刻,林钰一直无波无澜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丝裂缝。
“难道——我不该恨你?”
她抬了眸子,说出了第一句不是用来寒暄的话。
“我不该恨你么?”
“我们那么多年的情谊,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
“我爸对你那么好……对你那么好!他从小看着你长大……”
“可你反手就把他送进去了!”
“你犹豫过一时片刻么?”
傅茗蕊站起来,蠕动着唇想要说什么。
可在这个时候,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是一声惊雷。
茶馆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照亮两人的脸。
这个时候,外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洲的鳄鱼皮鞋的声响,激荡出清晰的水花。
程洲折返回来了!
他又来了!
傅茗蕊有一瞬间的慌乱。
“怎么?”
闺蜜仿佛是看出了她的慌张。
她冷嘲一声。
“程洲在到处找你啊?”
“怎么,你躲着他啊?”
傅茗蕊来不及说话了,她一把钻进茶桌底。
紫砂壶被撞翻,滚烫的茶水溅起两滴在她的小腿上。
她咬住舌尖咽下痛呼。
程洲的皮鞋声停在竹帘外,手电筒光束扫过屋子里。
“老板?老板在吗?”
“哟,这么巧啊。”
“林小姐?”
\"林小姐也在这家茶馆啊?\"
程洲的伞尖滴着水,弯下腰走了进来。
林钰冷笑一声:“茶馆我家开的。怎么,你要消费?包厢低消399。”
傅茗蕊蜷在桌底,感受着程洲的手电光四处扫过。
“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来找人的。”
\"林小姐,你见过……一个人没?”
林钰:“这里到处都是人。你找哪个人?”
程洲意味深长。
“我找那个啊。”
“那个曾经跟你好得穿一条裤子的人。\"
“——傅茗蕊啊。”
程洲的皮鞋尖突然抵住桌布流苏:\"我听说林小姐和傅茗蕊……是形影不离的闺蜜?\"
林钰的笑声像碎冰砸在铁皮桶上:\"程总查得不够细。\"
“现在哪儿还有真闺蜜啊?'闺蜜'这个词应该被腌进咸菜缸才是。”
林钰抓起茶针扎进桌面,檀木裂开细纹。
\"毕竟你知道的——\"她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困兽,\"被最信任的人捅刀,血都是滚烫的。\"
昏暗的雨夜中,她大笑。
笑声里却带着一些难过。
傅茗蕊闭了闭眼睛。
她已经接受一切结果了。
即便闺蜜选择在这个时候吐露给程洲自己的位置……
她也接受。
……
程洲啧一声:“就在刚才,我的人见到她跑进这个巷子了,你见过她么?”
林钰沉默了一瞬。
这短短的一瞬,傅茗蕊的心跳很快。
如果闺蜜说是。
那么,她一定会被程洲找到。
她所有的生机,此刻都在闺蜜的一句话里。
命运竟然在此刻,如此戏剧化。
终于,林钰开口。
“你说傅茗蕊来这个巷子了?”
傅茗蕊一愣。
闪电劈亮茶馆的瞬间,傅茗蕊看见自己当年送的红绳还缠在林钰脚踝——
褪色的平安红绳。
林钰说。
“我也想见见她。”
“那你要是有她的消息,麻烦通知我一声。”
“我还有很多账,很多恨,还没有来得及和她算清楚呢。”
程洲一顿。
不得不说,林钰让他吓了一跳。
他心里暗暗思忖。
看来,家里人入狱的女人,多多少少有点心理问题。
恐怕不好惹。
算了,还是先走吧。
程洲的手电光扫了整个屋子一圈。
屋子的装修很简单,就是几张茶桌,几把椅子。
还有几个博古架。
博古架的后面是透的,根本藏不住人也藏不住东西。
这个时候,几个小弟也蹭蹭蹭从二楼下来。
“大哥,上面都检查过了,没有什么人……”
林钰一个眼神刀扫了过去。
“程洲,你带人来我茶馆闹什么事?”
“你不会以为我很待见你吧?”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恶心男人!我现在看到你的脸,都觉得——”
程洲轻咳一声。
他手里的手电光扫过墙角的平安符残骸,终于慢慢后退:\"林小姐若是有消息......\"
林钰打翻药瓶,就一个字:\"滚!\"
程洲也不想多生事端,后退几步,做了一个手势。
小弟们就都跟着他走了。
脚步声混着雨声渐远。
走到远处,还能听到小弟在问。
“哥,咱们不再仔细搜索一下?”
程洲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没必要。她们两人势同水火,见了面谁先掐死谁都不一定呢。”
林钰根本不可能替她遮掩。
……
手电筒光就这么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