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升饭店。
自打上次李飞做东请众人吃了一顿饭之后,这里仿佛就成了黎卫彬跟郑海涛等几个人聚餐的固定场所。
虽然是一家新开没两年的饭店,但是东升的老板确实很会做生意,最起码在菜式上是下了功夫。
随着时间渐渐步入深秋,天气转凉,东升也很应景地推出了几个不错的锅子,其中就包括黎卫很喜欢的那道昂刺鱼豆腐汤。
昂刺鱼在丰水县又叫黄丫鱼,土名字就是黄辣丁,是丰水河很常见的一个鱼类。
约莫半个筷子长的野生黄丫鱼控干水分放在油锅里炸至焦黄色之后倒入开水,再放入新鲜的本地老豆腐块,加上几勺子炸过花椒的猪油,大火烧开煮至沸腾,然后小火慢炖二十来分钟。
先后放入精盐、味精,姜片河蒜段,小火煨上几分钟再倒进砂锅里面用炭火小炖,一道丰水县本地很有特色也很出名的黄丫鱼豆腐就可以上桌子。
前世今生,黎卫彬对这道菜都算得上是情有独钟。
李飞很清楚他这个铁子的口味,所以特意提前预订了这道菜。
只不过相比于前几次的饭局,今天晚上包厢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尴尬。
哪怕是有李飞插科打诨,气氛仍然冷的厉害,尤其是心里藏着事情的胡国钊,此刻更是尴尬的抠脚指头。
“我老郑今天打肿脸充胖子,还叫你一声黎老弟,有些话我就直接说了。”
此刻。
包厢里除了郑海涛跟黎卫彬就只有作陪的李飞和耷拉着脑袋不说话的胡国钊。
这次县交警大队被黎卫彬抓了个现行,胡国钊的确很沮丧,最起码想过眼前的这一关对他来说不是那么容易。
酒过三巡之后,郑海涛借着酒精上头的那股子劲道跟身侧的黎卫彬碰了碰杯子说道。
而听到郑海涛马上要进入正题,李飞当即也闭上嘴巴不再开口,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得劲。
黎卫彬虽然是他的铁子,但是这家伙升官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连他这个兄弟都是措手不及,不知不觉很多事情他李飞其实都已经插不上嘴,就譬如今天的这顿饭局。
做东请客的人虽然是他,但是黎卫彬才是主角。
然而李飞却并不看好今天晚上郑海涛这个说客,只是有些话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而另一侧。
闻言黎卫彬点了点头,称呼不称呼的他确实不在意,郑海涛跟胡国钊毕竟还是有所不同。
“郑局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你我之间还不至于连说句真话都需要反复斟酌,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那我黎卫彬就真的要被你们在背后骂娘不讲人情了。”
郑海涛终究还是在官场上洗磨过性子,不是那种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当即也不客气,仰头喝了杯子里的酒说道:
“如果真有那一天,那就是我的不是了,你黎老弟讲不讲人情道义,我郑海涛心里有数。”
“这次客运站的问题不仅仅是他胡国钊有责任,我这个副局长责任也不小啊。只是这个问题怎么处理,现在确实有点难办。”
说完朝黎卫彬瞥了一眼,见这位黎主任脸上的表情平静,郑海涛这才继续说道:
“黎老弟,客运站这边当初县里有过指示,总体上是由县交通局主抓运营管理,交警大队这边主要是协管治安问题。”
“真要说起来的话,这个事情县局这边插手的余地其实不是很大啊。”
闻言黎卫彬脑子里也在急剧地思考。
郑海涛说的这个情况他自然知道。
虽然都带了交通两个字,但是县交警大队跟县交通管理局其实完全就是两码事情,一个是县政府的行政执行部门,一个是县局的执法单位。
然而在客运站的问题上,他敢肯定县交通管理局跟县交警大队肯定是有联系,现在郑海涛的话虽然说的不是很清楚,但是他听得出来这位郑局长似乎是在有意剥离二者之间的关系。
郑海涛打什么主意他其实也知道,无非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果是平时,他的确不介意给郑海涛这个面子把事情缓一缓,关键就在于这次张金梅突然跟方纬诚联手,自己能不能留在丰水县?如果不能留的话,还有多长时间?这些他都不清楚。
包厢里,见黎卫彬不说话,郑海涛心里也在打鼓。
他跟黎卫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多少了解一点这位黎主任的性格。
这次黎卫彬在县客运站抓了王大中和张立那两个混蛋的现行,虽说问题本身的确是交警大队的执法问题,但是本质上还是客运站的管理方式不合理,眼下就看黎卫彬到底想揪住哪一个了。
“郑局的意思我懂,不过这不妨碍你我的判断。”
“你们那位王队长,郑局是打算怎么处理的?”
闻言郑海涛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他现在怕的不是黎卫彬追究责任,反而是怕黎卫彬什么都不追究。
官场上最怕的不是打板子,而是明明有问题但是板子迟迟落不下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旦落下来就不是打板子的问题了。
“胡国钊,你给黎主任表个态吧。”
听到郑海涛的话,心里早就已经七上八下的胡国钊哪里还敢迟疑,当即就起身举起杯子。
“黎主任,我手底下的人没管好,这个事情我的责任确实很大。”
“王大中和张立的问题,这两天局里已经做了处理,除了公开通报批评以外,我已经向局里提议会把他们两个下放到乡镇派出所去反省反省。”
然而听到胡国钊这几句话的时候,黎卫彬心里其实已经对今天这顿饭有些索然无味了。
他倒不是刻意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而是这个胡国钊也好,郑海涛也罢,在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上的思维还是老一套,那就是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公开通报批评?
下放到派出所反省?
郑海涛跟胡国钊能做到这一步当然是给他黎卫彬极大的面子。
但是这对于解决问题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更像是把这个问题定性为他黎卫彬跟王大中和张立之间的一个私人问题,譬如两人冲撞了领导。
如果是换做另外一个时空,他或许会很享受这样一种因为地位和权力带来的优越感,甚至颇为自得。
然而眼下郑海涛确实小看了他黎卫彬整顿全县治安问题的决心。
或者说,郑海涛也不认为自己真的有掀开盖子的能力。
想到这里,黎卫彬原本有些阴郁的情绪反而一下子就变得火热起来,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因为他很清楚,越是如此,那就越说明这个事情自己必须要干。
他黎卫彬之前是丰水县最年轻的副镇长,现在是丰水县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恐怕明里暗里不少人都在等着看他这个新上任的办公室主任会怎么烧那三把火。
官场是一个极为考验人性和头脑的地方,如果排斥它,那就会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让人心累和劳神的囚笼。如果接受它,享受它,那其中的乐趣就是无穷的。
不过抛开这个问题不谈,今天晚上郑海涛跟胡国钊的这个表态确实让他有些失望。
“郑局,我看今天的饭局就到这里吧。”
“我那边还有点事情就不多陪你们了。”
说完举起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黎卫彬随即就在几个人一阵目瞪口呆的眼神中直接起身离开了包厢。
而身后。
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座位,郑海涛的脸色也是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郑局,这…他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看到猛然色变的郑海涛,胡国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了半天嘴里突然就冒出来了一句话。
然而闻言郑海涛却瞪了他一眼,胡国钊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当即就闭上嘴巴也不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郑海涛的声音。
“李飞,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不料李飞却直接冷笑了笑道:“郑局,我说话难听,还是不说为好。”
见郑海涛仍然盯着自己,李飞这才开了口。
“那我就直说了,郑局,刚刚胡队说卫彬一点面子都不给。”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凭什么要给面子?凭县局能帮衬到他?还是说今天包厢里有人能提拔他?”
“我们丰水县什么时候出过二十五都不到的政府办公室主任了?”
两句话说得郑海涛顿时就眯了眯眼睛,心底随之也有些暗恼自己可能真的走了一步错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