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鲁管家便捧着官服来敲窗户。
议谈的地点定在宿川城外十里坡一处宅院内。
谢宁到的时候,吴世英、张启鹤,徐贺等人还有胡人使者均已到场。
两国议谈,入内之人需得将武器卸下。
谢宁乃文官,走在张启鹤之后象征性抖落抖落衣袍便走了进去。
但清晨在许婉藏着的包裹里,搜出来的锋利匕首却仍在靴子里。
至于许婉的户籍贴,也被他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一个被窝睡了他这么久的媳妇,他认定的人,想偷偷就走?
门都没有!
议谈座次,廖吉昌为首,长桌两侧分别的大宴官员和胡人使者,虽不是两国正式会谈,但仍有书记官在列。
谢宁还在谈判桌上看到了熟人,被火雷崩伤吊着一条胳膊的——戈泰。
戈泰见了他同样十分震惊。
谢宁扫视他的目光,深冷漠然,南屯村发生的一切,仍旧历历在目,活了两辈子,他还是第一次后悔救了什么人。
“廖大人有礼!”
胡人使者率先开口,“草原与大宴互市通商,本是你国售卖货物给草原,为何一定要将交易的市场定在大宴境内?”
“定在你们那儿?你们那儿除了野草,还有风一吹就跑的帐篷还有什么?”
徐贺回怼道:“两国通商必然是互市贸易,难道你们草原就不卖东西给大宴?更何况我大宴乃堂堂天朝,九州正统,岂能由得你们摆布?”
“天朝?”
“正统?”
胡人使者口气狂妄,“这位大人敢问你官位几何?我乃长生天草原王和十八部落共同派遣的使臣,要与我对话,还得你们大宴的能拍板的大人物才行,你……”
“资格不够!”
“本官资格不够?”
徐贺平日里一副老好人模样,此时眉飞怒目,胡子乱飞,猛地一拍桌子道:“你这个大字不识一筐的胡人莽汉,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还使臣,还草原王十八部落?”
“本官怕你忘了,告诉你!就连你们草原王都是我大宴天子册封,你那高高在上的草原王,别说是见了我大宴天子,就是见了大宴普普通通的一个王爷,也要叩头行礼!”
“十八部落?”徐贺嘲讽冷哼,根本没瞧起,“不过一群只知道放牧,冬不知修建房屋取暖,夏不知耕种的野蛮人种,此等未开化的蛮族你也配自称使臣?”
“无国,无疆,无天子,你何来的臣子之说?”
“你放屁!”
胡人使者被徐贺连珠炮似地贬损的祖宗十八代都抬不起头,当即就恼怒得不知风度为何物,两方人马霎时间就大骂起来。
一张桌子划成楚河汉界,各个探出身子指着鼻子咒骂对方。
谢宁眉头一挑,被口水喷的身体向后倾去。
此时,他才知道,原来他从前跟云州的那群废物舌战群儒,跟这场面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你们大宴尽是官场酸儒!”胡人使者扯嗓子怒骂,“若非两国议谈,我何曾能掉价的能你们这等两脚羊都算不得的废物同坐一个屋檐下!”
“本官从祖上开始便是世代清流的读书人家!”
徐贺身边一名肥头大耳的税官,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对方的鼻子,震声叱骂,“与你们在一起才是丢了我族上书香门第的脸面,你们这群放牛的穷光蛋,懂得何为礼义廉耻,何为人伦纲常?”
“我听说,你们草原通婚竟都是兄终弟及,父死子继,我瞧你獐头鼠目,别是跟你老子爷是个娘们肚皮里爬出来的臭虫,你这等下三滥隔着三里地,十里八乡的苍蝇都能闻到味!”
“与我论断长,你们还不配!”
我去!!
这么猛!
谢宁心头愤懑顿时不知何时一扫而空,一时被惊诧得不知作何表情。
上辈子他在国际新闻上看过,塞尔维亚国会扔烟雾弹,联合国大会飞皮鞋,当时还觉滑稽好笑,但此时身临其境,才觉舌枪若为家国,这点骂声算得了什么?
不光膀子上去干一架,都算是轻的。
“谢大人。”
一直没说话的张启鹤突然靠了过来,贴着谢宁的耳边道:“谢大人别怕,只是吵得凶而已,打不起来的。”
“???”
谢宁表情诧异。
果然就见吴世英,猛地一拍桌子,虎啸似地道:“你方何意?两国议谈儿戏不成,若是要有开战的意思,我赤甲军上下随时奉陪!”
“随时奉陪?”
大宴武将开嗓,那头戈泰随之也站起来怒道:“赤甲军又如何,与我胡人大军相比,就如那黄牛身上的尾巴毛根本不值一提!你吴世英自己算算,赤甲军跟胡人铁骑开战,几胜几败?”
“要说打仗,我们长生天的子女没怕过!”
“现在宿川城外十万大军枕戈待旦,要开战随时奉陪!”
议谈气氛僵硬得几乎谈无可谈。
双方剑拔弩张,恨不能现在就拔出兵戈一较高下。
廖吉昌看了眼坐在末尾的谢宁,目光深沉地扫视了一圈,他道:“胡人使者,你方草原王的意思是一定要将榷场挪到草原境内,不可回转了?”
节度使大人一张口,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胡人使者们一个个坐了下来。
为首那名叫穆特的使者冲着廖吉昌倨傲道:“回节度使大人的话,我方也并非一定要将榷场的位置划定在草原范围内。”
“嗯,你说。”
廖吉昌道。
胡人使者跟身旁同伴交换了下眼神,其他使者和戈泰都点了点头。
穆特轻飘飘地笑了下:“我等遵草原王之令前来议谈,若是大宴执意不肯将榷场的位置挪到草原,那便将通商交易地点定在宿川城内吧!”
“你说什么……!!”
霎时间的鸦雀无声后,吴世英眼眸杀意凛然,若不是手边无兵刃,不然当下就要切掉那穆特的脑袋。
大宴这边的官员脸色无不怒火滔天。
把榷场的位置定在宿川城内什么意思?
那是要将距离草原最近的城池,城门朝他们胡人城门大开,自此之后,随便他们胡人兵马进出,跟整个边疆军防全部对胡人开放有什么分别。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简直藐视天朝威严!
压根没把他们在座的任何一个文武官员放在眼里!
也压根没把,西北数万边军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