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谢宁到后院门房的时候,李二柱呼噜都打了两炷香了。
“哎,你可算回来了!”
李二柱搓了把脸。
谢宁从人群挤出来,额头还带着微微的薄汗,他道:“人多耽误了些时辰,柱子哥等着急了吧!”
“来得及!来得及!西市口卖粮食种的得天黑才散呢!”李二柱道:“我打算先上后街一趟,去看看你大侄子,你陪我走一趟!”
李二柱的大儿子,李济十二的时候,李二柱托人在云州城唯二的一家豆腐坊做帮工学徒,算算如今已经学了两年多,这两年里李二柱每次来探望儿子,都要惹豆腐坊那老张头的不快。
虽然心里日日惦记。
但为了儿子日后的生计,李二柱即便再想儿子,也只能偶尔远远地在豆腐坊门口望上一眼。
这次他带了田氏准备好的春衣、鸡蛋还有半吊钱,毫无意外地在门口又被那老张头训斥了一番。
谢宁坐在牛车上等着,不多会,这户人家的后门走出个清瘦的少年。
清瘦是好听点的说法,时下还没彻底暖和,李济身上还穿着棉衣,等人走近了,谢宁才瞧清楚,这少年瘦的衣服都在身上乱逛当,脸颊窄窄没有半两肉,双眼无神,发如枯草,若不是面上没伤口,谢宁都要以为他比第一次见到的许婉还惨。
“你娘给你做了好些肉饼,你晚上偷偷吃,别饿着自己个,还有这钱……”李二柱把包裹递给李济,看着儿子这个样子,心里像被刀子割了一样疼,“你留在身上押兜,遇到想买的东西别心疼钱,花光了爹再给你送!”
李济抽了抽鼻子,当即就扒开包裹,肉饼塞进嘴里啃得狼吞虎咽,那着急的样子像是许久都没吃饱过。
“爹……爹这钱我不要!”
李济噎了两下,连忙把钱推回去,不时还警惕地盯着后门的方向。
他爹每个月都会给他拿钱,但每一次他爹送来的钱都被老张头俩儿子搜刮走,抢他的钱不说,还骂骂咧咧,说他李济是他爹送来给他们家当学徒的,吃着他们家的饭,学着他们家的手艺,拿他点钱怎么了?
他李济在张家当牛做马都是应该的。
“好孩子,这钱你拿着,爹知道你心疼我跟你娘!”李二柱年少时候也是在大户人家做过帮工,知道寄人篱下的难处,他道:“爹给你的钱,哪怕你花不着,你的日子能过得好些也中!”
“爹……”
“行了,别说了!”李二柱忍着酸疼的鼻尖,跟李济道:“儿子,这是你宁叔,今个是他跟爹来一起看你!”
而不是李二柱特地提醒,李济都没注意到牛车上还坐着个人。
“宁、宁叔!”
谢宁朝李济点了点头。
他们李家和谢家挨着住,邻居几十年,李济自然认得谢宁,也知道他平日里是个什么样。
怎么今天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却不知是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谢宁道:“李济,我问你,这张家豆腐坊早上几点开工,晚上几点休息,中午吃饭的时辰留给你多少?”
李济没想到,谢宁会问这个,如实回答道:“早上寅时刚过开工,晚上亥时三刻休息,中午吃完饭就要干活。”
“那每日需磨多少豆子?”
“豆腐坊有多少学徒,是你们来拉磨还是驴马来拉磨?”
寅时也就是五点刚过,亥时三刻就是九点半,也就是说李济这个刚十三岁的小孩儿,每日需得工作长达十四个小时!
若是张家再扣点,不用牲口来拉磨,让他们来,那这孩子得遭多少罪!
果不其然,就听李济闷闷地道:“以前有四个学徒,现在就剩下两个了,张家心疼牲口每日除了早上忙不过来的时候,驴会拉磨,平时都是我跟另外一个学徒拉磨,每日得拉三百斤多的豆子……”
谢宁瞅着这孩子瘦得跟个豆芽菜似得,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正要开口劝说李二柱,张家后门便探出来个人脑袋,是比李济大不了多少的一个少年,那少年顶着一张肥猪脸蛋,张嘴就不说人话,“李济!你干嘛呢!磨磨蹭蹭,还有五十斤豆子没挑呢,你赶紧回来!”
李济难得见自己爹一面,也是甚少有的可以喘口气休息的时候,不愿意就这么回去,依依不舍地看着李二柱,眼眶通红得如同涂了红胭脂,“爹……爹我回去了!”
儿子舍不得老子。
当爹的对儿子也不舍百倍。
李二柱把脸转过一边,咬牙强忍着摆手,“回去吧,回去吧……家里都好,你好好学手艺别惦记家里,好好干……”
谢宁听着李二柱这七尺高的汉子,说话都带鼻音,看看门口那头猪脸,再看看李济的麻杆体格,心一横,跳下牛车两步走到李济跟前,把人一把给扯回来。
他对着门口那猪脸骂道:“要挑豆子,你他妈没长眼睛!什么驴马烂的活,你们踏马自己干!俺家孩子不挨你那个累,给你家当牛做马!”
踏马的!
李济被这么一扯,当即人就懵了,他长了张嘴,怔愣地道:“宁、宁叔?”
要知道,他已经在张家做了两年的学徒帮工。
再熬上一年,他就能进豆腐坊里屋跟着老张头学点豆腐了,现在他被谢宁一把扯回来,宁叔他……他还骂人了人家一顿。
李二柱反应过来,也瞪大了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谢宁,猛一拍大腿道:“对了!现在上山采药就能挣钱!村里那些孩子都在你这里挣工钱,我儿子当然也能!”
“李济,乖儿子!走,咱不受他们老张家的气了,咱回家!”
门口那张家猪头,突然被骂,噎住一瞬,反应过来当即回嘴,“你娘的说什么呢!李济你怎么回事,还要不要在我家干了,不干了就赶紧滚!”
“滚尼玛的!”
谢宁把李济拉到牛车那儿,低头就在路边墙角踅摸,找来一块大石头对着后门就砸,“妈的,死崽子使唤谁家孩子使唤惯了,你糟践谁呢!”
“我告诉你,就你们家这破豆腐,别以为旁人都不会,告诉你老子等着吧!”
“等我侄儿学会了,让你们张家一板豆腐都卖不出去,留着你搜饭的恶心玩意,棺材板里吃到下辈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