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见苏宁这件事,叶西是有点打怵的,她很难像任般若一样非常无愧的直面跟苏宁之间的矛盾点,即便她才是正确的那个。
毕竟杀了人家血亲啊,再怎么占理,见到人家能真就一点不心虚吗?真就能做到一点感情不掺的?
她在饭桌上把这番纠结说出来的时候,秦逍遥也半开玩笑的问她是不是怕了。
叶西摇摇头,她觉得说‘怕’太不准确了,且不说苏宁绝对打不过她,就算单挑是她对手,四季谷界内他难道能把自己怎么样吗?
要说心虚倒也不是,她们既没有冤枉好人,也没有屠杀灭口,更没有厚此薄彼,苏宁其实……其实真的不该有什么怨言。
而且,那个男孩又活泼又开朗,短短一个引路上山都可以跟她们熟络起来,应该不是个别扭的想不开的性子……吧。
“可惜咱们明天说了要去看赫连,他病了这好几天了,别是被历悠然毒死在屋里了。”尘贡撑着胳膊歪头对着叶西眨眼:“要不你求求我,我陪你去。”
叶西直接翻了个白眼回应,灵月师姐巡视谷间人一天不能等,一天一个地方一个月才能回来,赫连自从上次的苏宅之后阴阳眼一直疼,历悠然只好把他拎回自己房子仔细挖掘一下原因,任般若几次历练之后境界非常松动,隐隐有破境的迹象于是回来就闭关了。
饭桌上只剩下了四个人。
“你去解救可怜的小赫连吧。”叶西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最终还是决定一个人去见苏宁。
但远远的看见那抹浅黄色身影时,叶西还是生了怯意。
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一边看见苏宁对自己招了招手。
叶西也招招手,引他进屋坐。
“叶姑娘,新年快乐。”苏宁很客气的拱手:“好久不见。”
叶西也回礼,真诚的看着他想做什么,她试图从苏宁的眼睛里捕捉到恨意和愤怒,哪怕是一点不甘也好。
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她自问是个还算仔细的人,又刻意的寻找,但没有就是没有。
“听说任姑娘闭关了,不然还想一起拜见。”
叶西笑笑,不语。
“这次来,是来谢谢任姑娘和叶姑娘的。”苏宁真诚的对着她笑,两人本就年龄相仿,苏宁也不是多能藏得住事的人,叶西犹豫再三,还是斟酌着开口:“谢什么:”
“我哥的事。”苏宁言简意赅。
可叶西却是更加迷糊,他哥发事他能完全心无芥蒂都算有心胸,还能来谢什么?
“我们那有句俗语,说帮亲不帮理。”苏宁看她不解,还好脾气的解释起来:“所以听说当时郡守大哥还拿我威胁两位了。”苏宁不好意思的笑笑:“他那个人就是修炼的不到位……”
叶西一阵心虚,她也确实把那郡守的话听进去了。
修炼不到位……不到位啊……
“我现在是边城谷间人之首。”苏宁又说:“师父公布了我哥的罪行,但没有因此放弃我。”苏宁的眼睛垂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二位并不信任我,那我即便不被驱逐,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叶西听着是有点心虚的,苏宁的事她其实并不知道,在谷间人的人员调动上,灵月师姐有绝对的决策权,压根不会问她们。
再者说,她们忙的都要飞边子了,恨不得师姐包揽一切她们就负责砍人才好。
就连尘贡开玩笑都说,灵月要想自立门派太容易了,直接揭竿而起,肯定一呼百应。
显然,苏宁误会什么了。
叶西刚想开口解释一下,就见苏宁抬起头对她笑:“以叶姑娘和师父的关系,只要将对我的判断如实上报,难道师父会不参考吗。”
很显然,叶西相信苏宁,灵月也同样相信叶西。
所以叶西打心眼里是不信苏宁会因此生恨堕落的。所谓的羞于见面,不过是自己的愧对一个那么信任自己的人而已。
叶西被说的哑口无言。
“大哥心怀怨愤,觉得上天给他关上了一扇门,我却觉得,关上的门再使劲推开就行了。”
“门不就是这么用的嘛。”
叶西有些发愣的看着苏宁,一如那天带他们上山的絮絮叨叨,好像什么都没变。
苏宁轻轻拍了拍他提进谷的小包裹:“上次在边城见您上山时拿着这糕点,想来是很喜欢,特意带了点。”
叶西:“谢谢……留下来吃个晚饭吧,咱们这儿伙食还行。”
“在外门的时候跟大哥常来。”苏宁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但今天就不啦,谷间人事忙,我连夜赶路,明日还能正常复命。”
叶西还要再挽留,就见苏宁站起身再次行礼。
“大哥的事,若我早知道,必会全力阻止他。”
“可如今……”苏宁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如今再没什么好说的。”
苏宁的眼睛还是亮的,可却折射出许多莫名的情绪,叶西想他还是怀念的,如此坦然的说出口,很难说不是自责大于伤怀。
“我此番前来,就是来拜个年。”苏宁的声音很轻,但十分坚定。
“也替我问任姑娘新年好。”苏宁一拱手,笑着要走。
叶西看他只好起身送他,走到门口时看见尘贡正站在门外,不知道听没听见他们说话。
苏宁很有礼貌的拱手拜年,笑眯眯的客气两句,叶西看向尘贡,他又对着自己眨眨眼。
“你不是去拯救小赫连了吗。”
目送苏宁出谷的背影,叶西和尘贡慢悠悠的走在四季谷的大路上,后半夜下了场雪,走在路上咯吱咯吱的,叶西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聊天。
“灵月就是多管闲事的操心命。”尘贡手指晃着一个小荷包:“从苏家回来,你一直摆个苦瓜脸,现在好点了?”
叶西点头:“嗯。”
苏宁的事,很难说背后是不是灵月师姐在推波助澜,她这个人看上去跟个幽灵一样飘来飘去,其实没人比她心思更细腻了,就连叶西这点纠结的小情绪她都能照顾到。
即便不是灵月叫他来的,但苏宁作为边城这个糊涂城的新任谷间人首领,能如此顺利的离开边城来到四季谷给她拜年,灵月绝对开了方便大门。
尘贡的手继续转啊转,那个小荷包被他捏的有些发皱。
叶西好笑的看着他:“又要送我什么,灵犀阁少阁主的福袋?”
“诶——”尘贡攥紧那个荷包:“你这人,亏我抛弃小赫连来看你。”
“赫连怎么样?”叶西问。
尘贡破罐子破摔的把荷包扔给她:“历悠然给他养的白白胖胖的,一点事没有。”
“我怀疑他就是想躲着练功,灵月走了他就活蹦乱跳了。”
叶西打开那个大荷包,荷包大得离谱,根本不是正常荷包的规格,里面放的也不是棉花草药,而是一个小木牌。
叶西好奇:“这什么?”
“虚神符。”尘贡干巴巴的回答:“挂在屋里凝神静心,再不济也能睡个好觉。”
“那不应该给赫连吗。”叶西摸索着木牌上被打磨到光滑的切痕,小心的放回荷包里。
“给他干嘛。”尘贡想起自己刻的那些残次品:“他灵丹吃到爽,用不着。”
“谢谢师兄。”叶西没有拒绝尘贡的好意,笑着收下:“刻的……挺好看的。”
尘贡昂起头:“是吧,这个是最好看的一个了。”
“这个?”叶西敏锐地发现了华点:“你刻了很多?”
尘贡:笑一下算了。
“能再给我一个吗。”叶西有些急的继续说:“师兄你最好了。”
尘贡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手反应的更快,又从怀里掏了一个没那么好看的递给叶西,叶西接过就迅速转身跑向门口,还不忘把手里的糕点塞到尘贡怀里。
“你拿了就跑啊!”
“无情!太无情了!”
尘贡站在身后茫然地看着,一眨眼的功夫连个人影都没了。
叶西脚下飞剑,且慢这会儿一点不慢,要飞出火星子之前,她拦住了走到山脚的苏宁。
“我的回礼。”叶西把那个没有荷包的牌子递给苏宁:“新年快乐。”
还想解释两句,虽然丑了点但作用还是有的,就见苏宁对她笑笑,什么都没问就揣进怀里。
“谢谢你叶姑娘。”苏宁拍拍放木牌的胸脯:“明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