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可要尝尝桑葚酒?这可是本镇最出名的果酒,过往的商家旅客尝过的都说好。”
“客人,这是我们小镇独有的烧饼,用的都是自家种的小麦,真材实料,有嚼劲,味道香,特扛饿。”
“来来来,客人莫要拘束!”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客人何不卸甲,与我等开怀畅饮?”
乡野山村多好客。
无论是谁来,他们都不吝啬,怀着真挚而朴素的情感,热情招待着远方而来的客人。
金甲人影站在小镇里面,望着周围的人影,眼神逐渐陷入了迷茫。
他像是穿越到了一段历史。
小镇明明很陌生,可潜意识里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便来过这里。
或者说,他本就属于这里。
只是离乡久远,归来却为客。
他站在原地,身后的金翅大鹏化作道道光线,逐渐消散。
他热泪盈眶,胸膛之内,一种浓烈的情感,在灼烧着他,炙烤着他,温暖着这颗沉睡了千年的心,仿佛将埋藏在内心深处,那一点一滴的记忆,逐渐唤醒。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围一张张笑脸,感受着他们的善意和热情。
强大的共情,让他放弃了挣扎,放下了戒备。
他张了张嘴,想要跟眼前的镇民打声招呼,可开口的前一刻,却猛地惊醒过来!
他是谁?
他是杨林!
他曾追随开皇,开创了伟大的隋国,为大隋开疆拓土,打下万世基业!
他戎马一生,血战无数。
区区乡野小民,岂能惑他心智,乱他心神?!
“放肆!”
杨林身上的气息轰然爆发,八境武夫的武道威势,如高山碾细卵,顷刻间将四周围的镇民全部震碎,如汹涌的河流淌过泥塑,溃成微不可见的沙粒,被一瞬抹空。
周围的小镇百姓消失了。
可杨林此刻,却冷汗连连。
方才那一刻,就像是有人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强行塞进他的大脑。
这是从神魂层次上,篡改了他的记忆,甚至是……改变了他的认知!
太可怕了!
这世界竟有如此强大的神通?
不。
是他的神魂在这千年的沉睡中,逐渐削弱。
当年他本就是神魂遭受重创,不得已之下,方才以沉睡之法,减轻神魂伤势。
可是。
此人到底是怎么越过天门,隔着蕴魂殿,直接影响他的神魂?
杨林转头看向四周,镇民消失,小镇自此又变得空荡荡,像是一处荒无人烟,久不住人的废墟。
“区区神通,能奈我何?!”
杨林身上的气息逐渐攀升,体内的生命之火似在燃烧,旺盛的气血如滚滚火浪,将虚空点燃,将小镇焚灭,将这段本不存在的记忆,烧成灰烬。
他的眸光冷肃,气息炽盛,身上的金色铠甲绽放无尽光芒,似要将此方时空洞穿,返回真实的现世。
虚空扭曲,如穿万世。
任何人也无法动摇他杀敌的心智,无法阻拦他杀人的决心。
身魂将死,虎威犹在。
可在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却在耳畔蓦然响彻。
“靠山王。”
杨林猛然回头。
扭曲的时空骤然定型,模糊的场景倏然清晰。
亭台楼阁,宫殿成群。
古色古香,雕栏画栋。
皇宫大内,庄严壮阔,庭柱雄伟。
民间街道,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杨林站在熟悉的高台上,他的眼中却见不到远方的山峦叠嶂,见不到宫殿的酣歌醉舞,见不到民间的欢声笑语。
他的眼中只剩下一道身穿龙袍,无比伟岸的高大身影。
那人站在高台边缘,微微转头,余光尽是威严:“靠山王,你对朕的安排,可是有何不满?”
杨林愣了一下,连忙单膝跪地:“臣不敢。”
伟大的帝王转过身来,威严深沉的目光,好似从九天之上俯落,如烈日降临,使人难以直视:
“若非不满,何以披甲见朕?”
杨林身上的光芒一闪,那一身黄金铠甲,顿时被他收入储物囊中,露出里面的锦服,而后叩见天子:“臣来得匆忙,未曾卸甲,请陛下恕罪!”
帝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朕虽传位于杨广,可江山社稷,还要你们这些老臣共担。”
他缓缓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杨林的肩膀,宽慰道:“虎臣,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旁人或许不知,但你是朕的兄弟,你该明白,朕此举,乃是为了大隋江山永固。”
“朕若能超凡入圣,东土将不再是大隋的极限。这神州天下,将会是你们新的战场。”
“然而,光靠朕一人,是做不到的。”
“昔日人皇,身旁犹有贤臣猛将,方才一统神州。”
“其他人朕不放心,也唯有你……”
这位大隋的开国帝王,语重心长的说道:“朕若在,大隋江山,自当无恙。可若哪一天朕不在了,你这位靠山王,便是大隋的靠山!”
杨林泪流满面:“臣……万死也难报陛下之恩德,唯效死矣。”
帝王深深叹息:“不需要你以后效死……”
他眸光骤然变得凌厉,那搭在杨林肩膀上的手掌,倏然盖在对方的头顶上,冷声道:“你只需要,现在去死。”
杨林一怔,接着面色瞬间大变!
他想起来了。
隋国早已灭亡,陛下早已驾崩。
他在墓中沉睡千年,只为等待杨氏后人将他唤醒,届时重振旗鼓,复辟大隋!
陛下伟大的理想,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被磨灭。
他是大隋的靠山王,他还能为大隋再战,他还要再战!
“逆贼!安敢假冒陛下?!”
杨林双目血红,本就临近枯竭的气血,再次燃烧起来,像是要燃尽最后一点生机,榨干最后一丝力量,只为杀贼!
金色大鹏瞬间在身后浮现,锋利的翅膀如同铡刀一般,将眼前虚假的帝王斩成两半。
可他刚想起身,身子却猛地一个趔趄,险些难以站稳。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可真正模糊的,并非这个世界,而是他的双眼。
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闭上双眸,重新睁开时,世界已无光亮。
他瞎了。
王朝覆灭。
光明远离。
心中的太阳,也一并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