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山顶。
剑阁,大殿之上。
诸葛相我站在吕祖的石像跟前,面上无喜无悲。
此时,他已经感受到【太白】的遭遇,也感应到不良帅正在往太华山而来。
同时,他也收到了消息。
伍子荀潜入国境,猎杀了蜀国搬山军大将,那是一位七境武夫。
因为这位搬山军大将出身剑阁。
剑阁身为蜀国的国宗,自是不会阻拦门下弟子入仕。
伍子荀说猎杀蜀国所有七境武夫当然是一句足够分量的威胁,但他未必会做出那般疯狂的事情。
但有一点必是真的。
那就是出自剑阁的七境武夫,他绝不会放过。
因为今日这件事,本就是剑阁惹出来。
为了阻拦伍子荀,蜀国派出了北顺侯,率大军与之交战。
北顺侯同样是八境武夫,可如果不统领军阵,引大军围攻,他根本无法与触及九境的伍子荀一战,更不可能拦下他的【天涯咫尺】。
可饶是如此。
在付出了数百士卒的性命后,伍子荀还是杀出重围,以神通脱离战场,继续猎杀蜀国的七境超凡。
而如今,整个蜀国的七境武夫,全都不得不聚集在临安,谁也不敢落单。
是以,北顺侯在截杀伍子荀不成后,便率军准备赶往边境,与景国风虓军对阵。
可就在这时,北顺侯接到不良帅亲自动身而来时,又不得不停下脚步,严阵以待。
九境大宗师,非万军能敌。
诸葛相我此刻转过身,眸光平静的看着自己的大弟子谢东华。
“你出剑的时候,可曾想过这般情形?”
谢东华虽已二十九,可看起来却如少年一般。
以往,他无论遇到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坦然以对,直脊而立。
可如今……他却低着头颅,面露沉默。
那颗坚定无比的剑心,竟不由得生出一丝丝的悔意。
是的,这一刻,他开始动摇了。
因为他一时的冲动,掀起两国大战,更是连累自己的师叔身死。
其实,今日在出剑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面临景国强烈的斥责,比如蜀国天子的治罪,甚至是师尊的处罚……
可他没想到,景国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么迅猛!
先是十万大军压境,而后拥有【天涯咫尺】的伍子荀入国猎杀超凡,再然后,是不良帅亲自动身,杀向太华山,直言来剑阁取他性命。
为什么?
他谢东华此时就想问一句:何至于此啊?!
他虽对姜峰出剑,可人不是没死吗?
而且,他可以解释的,他当时要杀的也不是姜峰,而是赵无痕啊。
赵无痕是蜀国人,是他谢家的家奴,也是他派去潜伏在景国的卧底,他处理自己的家奴,难道还需要你景国同意?
谢东华为自己找了无数的理由,可到头来他却悲哀的发现,这些理由根本就不够。
他当然可以说,那一剑波及到姜峰,纯属就是一个意外而已。
可这句话,谁信呢?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
因为,他确实对姜峰怀有杀意,那一剑也确实奔着斩杀姜峰去的。
他杀不了徐长卿,难道不能杀了徐长卿的弟子,为叔父报仇吗?
这是私仇!
可谢东华并未考虑姜峰如今的身份,或者说,他想到了但并不在意。
而如今,景国却在告诉他,你必须在意。
诸葛相我看着自己的大弟子,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他不是对谢东华出剑而失望,不是为他引起两国大战而失望,更不是为他害死一位七境超凡而失望。
他失望的是,谢东华犹豫了,动摇了。
身为剑者,既然出剑,那便做好应对一切后果的心理准备。
哪怕身死,也当无怨无悔。
诸葛相我没再去看谢东华,而是迈开脚步,朝着大殿之外,缓缓走去。
“你不该后悔!哪怕蜀国的七境超凡死绝了,哪怕蜀国输了国战,你也不该后悔,而是应该……承担!”
“承担你那一剑,所带来的所有后果。承担你那一剑,所带来的所有麻烦。”
“剑者,自当一往无前,剑出无悔。”
“前方纵然无路,也要凭手中之剑,劈开一条生路,斩出一条大道。”
诸葛相我走出大殿,望向遥远的天空,那里似乎有一道身影,正踏空而来。
“不要怕给为师惹麻烦,更不要怕给蜀国惹麻烦,如果剑阁连一个弟子都护不住,那剑阁也不配称为天下第一剑宗。如果蜀国连自家的侯爷都护不住,那蜀国也该当亡国。”
谢东华站在大殿上,原本黯淡的眼神,在这一刻愈发明亮起来。
师尊说得对!
既已出剑,纵死无悔!
我不该后悔,而该愤怒,该反抗,该拔剑!
叔父的仇,现在加上师叔的仇,我全都要从景国人身上讨回……
谢东华身上的气息轰然爆发,蒙尘的剑心,在这一刻重塑。
一股锋利无双的剑意,瞬间节节攀升。
他闭上双眸,心神沉入这一刻的感悟。
感受着身后大殿内传来的气息,诸葛相我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或许是因为这位弟子一生太过顺利,从小到大并未经历什么挫折,以至于初闻噩耗,一时间竟有点慌了神。
如今这样也好。
正如四十九年前的自己,不破不立。
至于剑阁面临的挑战,蜀国今日面临的危机……何尝不是一个新的机会?
诸葛相我伸手往前一握,名剑【太白】顿时化作一道长虹,从九天之上的云层之中疾掠而来,将自己送入诸葛相我的掌心。
望着那一截缺失的剑尖,诸葛相我略作沉默,而后伸出剑指,轻轻抚摸着【太白】的剑身:“你随我征战一生,也曾断过,也曾碎过,但我们从来都没有失去过信心,对吗?”
铮铮。
【太白】剑身微微震颤,有灵性般的发出清脆的剑吟。
似乎在说:吾身可碎,吾志不改。
诸葛相我笑了。
纵然面对强敌,纵是自身不敌,可他并不畏惧。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他只相信自己的剑。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
那个戴着厚重的青铜面具的男人,已经踏足太华山的上空,面具背后那双清澈如镜的眼睛,毫无波澜的看着诸葛相我。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在半空中轰然相撞。